身后的声音带着长年累月积攒出来的刻薄和爽利,尾调微微上扬,是章佳姑姑独有的说话腔调。 “王爷吩咐照顾好姑娘,姑娘和奴婢来。” 那小破屋子冬冷夏热,哪里是郡王爷的救命恩人能住的地方呢?章佳姑姑在这里只是图清静安稳,并不是办事不周到。 “你跟着我一起,左右都是伺候人的奴才,跟着我说不得还好过一点。” 小梅的姓氏不错,戴佳氏的包衣也出过人物。 只不过小梅家里头差着意思,年年包衣小选进宫几个姑娘,小梅是最没出息的一个,连紫禁城的边儿都没摸到,自然也就没了价值,不被照顾。 章佳姑姑听到了叶澜依的话,只是没有回头,带着路的背脊挺直。 小梅提心吊胆的跟着叶澜依到了新住处,直到章佳姑姑离开,才敢抬头。 “澜,叶姑娘,你今天也太厉害了!” 小梅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惊喜,眼睛不算大,但圆圆的很是可爱,脸颊通红,仔细看这红并不均匀,一片深一片浅,瞧着是晒伤了的模样。 “你这脸怎么回事?今儿的活儿不多,怎么晒成这样?” 圆明园比宫里头的住处要好上不少,毕竟地方大奴才少,两个人能分一个屋子,叶澜依和小梅也做了好些日子的室友了。 小梅手脚麻利的归置屋子里的杂物,听到叶澜依的问话,语调依然是上扬着的欢快: “今儿的活儿确实不多,但你病了几日我总是提着心,今儿在园子里转了转,想着能不能碰上个好心的贵人给你得副药喝喝。 哎呀,瞧奴婢这脑子,姑娘快坐着,便是好了也得养着身子才是。” 叶澜依没有纠正小梅的称呼,毕竟确实有了分别,小梅尽快适应,总好过被有心人捏住话把不依不饶好,这圆明园的小人,也不见得比宫里头少。 “你别忙了,听我说。” 叶澜依阻止了小梅像个小蜜蜂一样的忙碌,坐在并不算柔软但已经是极好的待遇的软垫上表情有些严肃。 小梅站在下首,恭敬中带着拘谨和紧张。 “如果我有了好的去处,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 叶澜依下午的大胆在小梅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还以为同屋的好友想要进宫,心里很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又听到好友口出狂言想要给皇上当女儿,小梅的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这时叶澜依的话她也听懂了,如果真能给皇上当女儿,那今后怕是要走和亲这条路。 富饶些的科尔沁都不用想,那是人家正统的格格的去处,像她们姑娘,去的怕是莫西蒙古等偏远之处。 小梅心里有些犹豫,毕竟是背井离乡的抉择,她在家里虽然不受重视,但圆明园的活儿也不重,想来怎么也比外头好过。 可小梅也有些心动,毕竟皇上开始避暑了,这园子里总有些莫名其妙消失的奴才,下场可想而知。 “奴婢,奴婢想跟着叶姑娘。” 小梅心里清楚,留在园子固然安稳,但那也是她岁数还小,如果到了年纪,没钱没权的,混不上掌事姑姑,回家不知道要给多大年纪的老男人当继室妾室的,生死还是在别人手上。 与其交给一个男人,不如交给叶姑娘。 叶姑娘救果郡王的英姿她看着都迷了眼,肯定可以过的好的。 叶澜依笑了笑,她虽然是个冷脸怪,但笑起来却十分的甜。 “去买点吃的去,要三人份的。” 果郡王给的荷包很大,里头混杂着金银叶子若干,还有一卷银票,以十两为数额,共十张。 小梅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她也不问为什么要这么多吃食,应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在叶澜依和小梅大快朵颐的时候,果郡王也在勤政殿和皇上讨价还价。 “只是个宫女,大不了你纳进府当个格格,也是抬举了。” 如今皇上登基叶澜依3 瞧着皇上的眉眼表情松动,果郡王又继续说道:“现在的机会也算是正好,咱们在圆明园,只说是公主出生时体弱养在外头,余下的琐事也好安排。” 皇上今年四十有七,得叶澜依这么个十四岁的女儿顺理成章,并且为了合情合理,兄弟俩一琢磨,把叶澜依记在了圆明园养身子的裕嫔名下,为皇上的大公主。 “记你一功,朕记得一直惦记着【伯远帖】,等回宫了给你。” 身为一个没什么底气,就连汉军旗的华妃都能拿捏一二的皇帝,能不得罪宗室,自然是不得罪为最佳。 此时的皇上根本没有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亲妹妹朝瑰,不过,即便想起来了,皇上也不在乎。 大清的公主,不是在和亲就是在和亲的路上,一个养女去了偏远的地方,朝瑰这个公主就能去一个富饶一些的部落,总归都不会闲着就是。 果郡王笑呵呵的告退,回府的路上,还想着叶澜依那张虽然稚嫩但能瞧出美人轮廓的脸,心下感慨这是个没福气的。 身后的阿晋自然也是这么想:“王爷,您说叶姑娘怎么想的?” 当时的状况那般危急,若没有叶姑娘的倾力相助,他们王爷怕是得缺胳膊少腿了。 这样天大的恩情,即便叶姑娘不想再做伺候人的奴婢,和他们王爷软言好语的商量,弄个良家的身份进宫伺候皇上也不是不行,怎么不比和亲强呢? 一个半路的公主,说不得还比不上在他们果郡王府伺候的奴婢过得好呢。 果郡王也想不明白,不过他并非执着这些无利可图之事的人,左右这救命之恩他也回报了回去,今后是好是坏的,也跟他无关。 敲了敲阿晋的脑袋,果郡王洒脱的声音带着玩味:“怎么?你这么惦记叶姑娘,怕不是有了旁的心思吧?” 阿晋不是太监,是个正常的小厮,有身手有功夫还有脑子,只是和他主子一样,是个纯情的童子鸡,被这话说的面红耳赤,着急着反驳。 主仆俩的声音随着蛙鸣越过湖岸,正在散步的莞贵人甄嬛听到了声音探头寻了寻,只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一时间繁重的心思也被那份愉悦压了下去。 “小主可算是笑了笑。” 崔槿汐陪着甄嬛出门散心,自从华妃霸占了七八日的宠爱后,甄嬛的心思就一日比一日重。 “不过是夏日天热浮躁,哪就有你说的那样夸张了。” 甄嬛拒不肯承认自己的醋性,嘴硬的比一旁的老榆树都要邦邦作响。 “是,是奴婢说错话了。” 崔槿汐也不揭穿,只是顺着小路回去的时候,比来时快了一盏茶的功夫。 佳姑姑连夜送来的,青色实地纱的旗装,款式简洁大方还很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