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狂风骤起。
乌云如巨兽般吞噬了京城的明月,沉闷的雷声在天际滚滚碾过,随后便是倾盆大雨狂暴地砸在定远侯府的琉璃瓦上,发出噼里啪啦如万马奔腾般的巨响。
新房内,红烛早已燃尽,唯余淡淡的松木香与湿润的雨气在空气中流淌。
【不……不要!放过我……夫人……不要杀我……】
榻上的江晚樱双目紧闭,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几缕湿漉漉的鬓发死死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双腿不安地踢踹,整个人陷在一场可怕的噩梦之中。
梦境里,是江府那间阴暗潮湿的柴房。
冰冷刺骨的脏水重重泼在她身上,江夫人面目狰狞,手中拿着带刺的竹板,声嘶力竭地尖叫着:【你这个贱胚子!居然敢冒充嫡女嫁入侯府!陆侯爷发现了,要将我们江家满门抄斩!你该死!你去死吧!】
无数冰冷的锁链缠上了她的脖颈,巨大的铁钩穿透了她的肩膀。
陆沉舟一身血红色的战甲,面无表情地站在高台上,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佩剑,直指她的心口——
【冒牌货,受死吧!】
【不要——!】
江晚樱猛地坐起身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剧烈地喘息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眼眶里蓄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樱儿!】
一个沉稳而焦急的声音瞬间在耳边响起。下一刻,一双宽大坚实的手臂猛地将她这具瘫软发抖的身躯拉入了温热的怀抱中。
陆沉舟其实并未睡沉。
他向来警醒,早在晚樱发出微弱呻吟时便已醒来。
此刻他光着膀子,将晚樱紧紧搂在胸前,大手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她冰凉的后背,吻着她湿透的发顶。
【别怕,樱儿,是我。做梦了,只是做梦……】陆沉舟低沉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疼惜,如同一股暖流,驱散了周围冰冷的恐惧。
晚樱整个人都在发抖,冰凉的小手死死揪住了陆沉舟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熟悉的松木香与男人炽热的体温实实在在地包裹着她,让她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慢慢沉淀了下来。
【侯……侯爷……】晚樱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声音哑得厉害,【罪女……罪女梦见……梦见侯爷要杀罪女……】
陆沉舟看着她这副受惊过度、如脆弱幼鸟般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胡说八道。】陆沉舟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将其贴在自己强有力的心口上,眼神深沉如夜,【本侯护你还来不及,怎会杀你?再敢乱说,本侯便在榻上狠狠罚你。】
晚樱被他后半句话说得脸颊微烫,低下了头,可眼底的惶恐却并未完全散去。
窗外的雷声愈发震耳欲聋,暴雨狂暴地撞击着窗櫺。
陆沉舟长臂一揽,将晚樱连同厚厚的蜀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起身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
他拉过一张毛毯,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让晚樱靠在自己的怀里。
【睡不着了?】陆沉舟低头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晚樱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的大雨夜,总能勾起她在江府那些不堪的回忆。
那些被罚跪在雨幕里、被锁在漏雨柴房里的夜晚,早已成了她挥之不去的阴霾。
【看着窗外。】陆沉舟握着她的手,指着外面狂风暴雨的天地,声音缓慢而幽深,【这场雨,倒让我想起了一件旧事。】
晚樱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旧事?】
【三年前的秋天,京城也是下了这样一场暴雨。】陆沉舟黑眸幽暗,视线穿透了漫天雨幕,思绪飘回了许久许久以前。
那一年,他刚从西北沙场浴血奋战归来,身上带着数道差点要了他命的重伤,朝堂上的暗算与算计更让他心生厌倦。
为了清静,他隐姓埋名,寄宿在京郊的护国寺内养伤。
也是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护国寺的大殿外雷声大作。
那时的江府嫡女江清月带着丫鬟前来烧香还愿,因下雨被困在寺中。江清月娇纵蛮横,在客房内动辄对下人打骂责罚。
陆沉舟当时正避在回廊后面的阴影里冷眼旁观。
突然,一道狂风吹过,庭院中那棵百年老树上一只刚出生不久的雏鸟被暴雨硬生生打落,摔在了泥泞不堪的石阶上,翅膀折断,在泥水里绝望地挣扎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