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喝了点酒,我的兴致也颇高,主动问了他一句,“听过《ylife》么?” 他摇了摇头。 “唱给你听哦~”说着我拿过了我的木吉他。 “不是说是私人保留曲目么?”他询问般地看向我,仿佛在说,这样真的好么? “就算是特别服务吧。”为他的体贴感动,我不在意地挥挥手。 试了几个音,我找到了感觉,轻快的节奏很快响了起来。这首歌并不长,我弹了两遍,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吉他。 “如何?”我看向s君。 “怎么说呢,”他微蹙着眉头,慢慢地组织着词语,“明明是很轻快的调子,却有种格外忧伤的感觉。” “少年你可真敏锐啊,”我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这首歌是披头士为他们逝去的挚友所作。” “是么?”他以一种洞彻人心的目光看着我,“所以才说,‘butofallthesefriendsandlovers,thereisnoonepareswithyou’么?” 少年低沉的嗓音慢慢地念着歌词,显得格外的温柔。 我忍不住有了一种倾述的欲望,“是啊,‘但是他们都不能与你相比’,我ylife 那是平成21年。 那一年,日本蝉联了世界棒球经典赛冠军,铃木一郎又一次在关键时刻挽救日本队于危亡之中,在最后一棒送回了二三垒的runner,上演了奇迹般的大逆转。 那一年,第45届日本众议院议员总选举中,自民党惨败,民主党与社会民主党及国民新党组成联合政府。 那一年,日本h1n1新型流感大流行,大半日本中小学停课,日本学生们兴高采烈地迎来了这额外的假日盛典。 那一年,我的父亲和母亲还在忍受着对方,维持着虚伪的和平,没有因为撕破脸皮而搞得面目丑恶。 那一年,我国二,正是最叛逆的年纪。 五月初,我所在的学校也出现了几名h1n1流感病毒感染病例,于是学校不得不停了课。我整日呆在家中,无所事事,与父母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战,终于在一次最激烈的冲突之中,父亲指着大门对我吼,“滚出去!” 于是我干脆利落地摔了门滚了出去。 我身上怀揣着几千日元和一张公交卡,坐上山手线,一路经过池袋站、东京站、代代木站,最后在新宿站下了车。 他们都说新宿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这天刚好是我14岁的生日,我决定做一些出格的事。 刚下新宿站,我便被眼前的人流所震惊,作为九条地铁线的交汇点,新宿站的吞吐量实在是大得惊人。人们行色匆匆,彼此交谈,嘈杂的声音汇聚在大厅之中,宛如被盖上了盖子的热水沸腾的大锅,有一种沉闷又仿佛超脱现实般的热闹。 然而当我走在新宿大街上,四周高楼林立,到处都挂着巨大的广告牌,与普通的商业步行街也没多大区别。 我心中便感到有些无趣,百无聊赖地走着,中途遇见过几个巡逻的片警,我也尽量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边路过,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在逛街的普通少女,而不是畏畏缩缩形迹可疑一看就是离家出走的问题少年。如果不这样的话,很容易会被片警询查且扭送回家。那样丢脸的回家方式可不是我想要的。 一直瞎逛到了傍晚,我双脚发痛,在便利店买了两个紫菜饭团和一瓶矿泉水在附近的公园打发掉算作晚餐。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无所事事地观察着人群,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离奇的陌生感,仿佛自己来到了界,不知身处何方。 当暮色渐渐降下,公园的草坪上渐渐聚集了更多的流浪汉,他们在此扎上帐篷,抢占地盘,等待着夜晚的来临。其中也有一些前来体验生活的学生团体,和一看就是不良少年少女的群聚党。 毕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我渐渐感到有些害怕,正准备离开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歌声,使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披头士的《hello,goodbye》。 yousaygoodbyeandisayhello 一群二十多岁的青年,有男有女,看上去像是在读大学生,他们聚在一起,旁若无人地高唱这首歌,合唱部分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随性而为,但却丝毫不影响歌曲的感染力。远远听着,便仿佛能感到他们的自由和肆意。 我不由得被吸引,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他们的外围。 不同于其他同学,相对于现代音乐纷繁缭乱的合成音和电子音,我更喜欢吉他简单轻灵的声调,故而对六七十的民谣和摇滚之类都非常着迷。 那是一种非常怀旧的感觉。听着音乐的时候,仿佛来到了六七十年代的美国。二战造成的巨大伤口尚未愈合,新的越战正在打响。人们反思创伤,笃信自由,反抗传统。 也许正是这样一种时代氛围触动了我骨子里的某些反叛因子,让我充满叛逆和渴求抗争的灵魂有了安放之处。现在想来,我那时的想法或许依旧有幼稚之处,但那确实是我对我的家庭,对我充满了冷暴力的童年和少年最大的抗争。 我那时候笃信电影《肖申克的》里面的一句台词。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们生而自由。 我听得入了迷,连歌声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也没有发觉。等我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都看着我。被这么多成年人注视着,不知道他们怀有善意还是恶意,这令我惶恐,本能地想要逃开。 这时人群中心的一个人发了话,“小姑娘喜欢这歌么?” 我下意识地看过去,看到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女性,短发素颜,抱着吉他,类似于这个小团体中大姐头般的存在。 我不敢答话,只得畏缩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便笑了起来,“不要怕啊,我们可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哦~” 我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心中仍有疑虑。 这时她让我唱一首歌听听,我不得不接过吉他,唱起了《yellowsubare》。 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久了便慢慢沉浸在了音乐之中。这时有合唱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都打起了拍子加入了我的声音。并不突兀,那种融洽共鸣的感觉令人着迷。仿佛找到了同伴。 然后我莫名就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员。 他们带我偷渡到成人酒吧中,却又像照顾他们自己的小妹妹般照顾我。对于我来说,仿佛走进了一个前所未见的世界,一切这样新奇又令人兴奋。 我常常坐在一旁,喝着果汁,听着他们畅所欲言。他们讨论诗歌、讨论哲学、讨论音乐;他们讨论理想、讨论政治、讨论乌托邦;他们讨论历史、讨论未来、讨论现代文明的出路。 他们的一言一行都闪烁着智慧的火花,年青的思想在进行着激烈的碰撞。他们踌躇满志,充满着强烈的使命感,仿佛未来有一张宏伟的蓝图等着他们去涂抹。 这一切都令我非常着迷。我大开眼界,如同一块海绵一样吸收着各种知识,回到学校也兴致勃勃地去啃那些艰涩的书籍,我感觉自己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看问题的方式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 现在想来,那确实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父母完全对我失望,我三天两头不回家,那群大学生(我更愿意称他们为哥哥姐姐),在听完我对家庭的诉苦后,也经常毫不介意地收留我。或许规矩、传统之类的在他们看来本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他们将我当一个同龄人般地交流,我感到被尊重,于是更加卖力想要跟上他们的脚步。仿佛一个一不小心穿上了大人衣服的孩子,虽然不合身,却被那种美丽的样式所吸引,不肯放手,只盼自己快快长大,起码稍稍能将衣服撑起。 那名最开始将我叫住的大姐头叫樱井未来,她是最为照顾我的一个。我曾经连续有一星期都住在她的公寓。 不知为何,她总是非常优待我,宛如姐姐一般耐心地为我讲解对我来说有些艰深书籍,她的讲解非常生动有趣,即使是最枯燥的哲学在她口中也能如故事般精彩。 她总是说,“你是拥有才能的,而这种才能不应该被浪费。你的歌声中有种打动人的东西,而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不断地充实自己。不要畏惧于挑战和未知,在年轻的时候不加辨别地阅读大量书籍,当你有一定积累后,便可以有选择地阅读。要敢于出发,去经历各种各样的事,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要度过一个有趣而充实的人生。然后,你要歌唱,不要去唱流水线般做出来的粗制滥造的歌曲。音乐当是一种灵魂的表达,不要让你的歌声空无一物。做一个有想法的人,做一些有意义的事,这是我对你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