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只笑笑,并不答话。 “自然了……”老王妃继续道,“老身还想见见十一郎的新妇。”说着,一双皱纹围布的老眼往下扫去。 “老身倒想问问你如何将我家裕昌逼到三才院清修的。” 昭柠也不怕汝阳王妃,正想说话之际,却察凌不疑握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指尖仿佛还轻轻揉搓了一下。 凌不疑我与昭柠的亲事是陛下亲自下旨,双亲同意的。 凌不疑老王妃现在说这些又是何意? 凌不疑淡淡的看过去。 “双亲同意?”汝阳王妃哼笑一声:“万氏,你为何不拜见城阳侯夫人?” “她可是你未来的君姑。” 凌不疑未来君姑?老王妃当吾母死了么?! 凌不疑今日是我舅父祭辰,老王妃慎言! 凌不疑重重的将酒杓摔在酒甑中,溅起的酒水将地板点出几点漆黑。宫室内气息莫名冷了下来,不复适才热烈家宴的氛围。诸皇子公主看皇帝神色肃然,俱是不敢发言。 “老身说错了吗?长辈终究是长辈!” “万氏,为何不去拜见?” 昭柠静坐不语,直接看向凌不疑。 凌不疑昭柠还未曾拜见我阿母,淳于氏,她配吗? “你舍弃我家裕昌,处处袒护万氏……”老王妃不依不饶。 “越妃至——” 老王妃像被扼住命运一样的嘎然而止。 昭柠看向凌不疑,漂亮的脸蛋绽放出一抹美丽的笑靥。 昭柠子晟,谢谢。 昭柠知道凌不疑句句抢答,是为了保护她。 凌不疑含笑,深褐色的眸子明亮剔透,仿佛星辰点点,他低声呢喃: 凌不疑你预备怎么谢我? 昭柠请你吃饭。 原本还很期待的凌不疑一听她这么说,眉心微蹙,泄愤似的提着女孩的手腕,在她粉嫩嘟嘟的小手上重重捏了捏。 昭柠怒目而视。 星汉灿烂66 越妃走到近前,向帝后缓缓行礼,众皇室儿女也起身向她行礼,只有太子可以稍微作揖。 待越妃抬起头来,昭柠见她容貌,却是一张娇俏秀丽的面孔,虽已年近不惑,但观之犹如三十。 “……你今日怎么来了。”汝阳老王妃似有些不自在,语气都不复适才的高高在上,“你不是一直都不来家宴的么。” 越妃扶着宫婢慢慢起身,向汝阳王妃位走去,边走边道:“自是因为想念叔母啊,我想念叔母想的睡也睡不着。一听叔母来了,我连衣裳都没换都急急过来了。” 这句话每个字都很亲热,可偏偏语调比地板还平,越妃脸上更是没有半点亲近之意,反而神情冷淡——昭柠觉出点意思来了 看来越妃并不喜欢汝阳王妃,再看周围人低眉敛目,不许受到关注,皇帝无奈含笑的模样。 她也猜到了,越妃定有一张巧嘴,能治这跋扈的汝阳王妃。 果不其然,越妃三两句话就逼得汝阳王妃无语凝噎,被迫让座。 越妃悠然落座,看向三公主:“我迟到片刻,你没惹事吧?” “你若再惹事,我就将你的食邑和奴婢全数收回,看你无钱无权,还敢不敢趾高气扬!” 昭柠眼皮一抬,心里冒出四个字。 指桑骂槐。 二公主于心不忍,强笑道:“母妃,三妹已经知错了!” 越妃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少啰嗦,看我回头向不向女娲娘娘祝祷,让你也生一个你三妹这样的女儿。” 二公主噎住了,不再多言。 太子妃见对面的二公主缩的像只鹌鹑,抬头笑道:“母妃教训的甚是,只是既然之前父皇已对三妹有了处罚,就不适宜再罚了。” 我平素也没怎么和太子妃打过交道,不过,我奉劝太子妃一句……”越妃的嘴唇就没大幅度张开过,“先管好自己一亩三分田的事,等将来你当了皇后再来指点我如何行事不迟。” 太子妃面孔涨紫,难堪之极,二皇子妃偷看她窘状,肚里讥笑不已。太子妃满脸委屈,盈泪欲哭,越妃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定然尽力走的早些,不让太子妃费这个累。所以你就别哭了。” 太子惶恐,立刻伏倒:“母妃这话折煞儿臣了。”又回头厉声道,“哭什么哭,噤声 太子妃果然不敢再哭。 汝阳老王妃摆起长辈的架子,沉声道:“你也太厉害了,看把太子和太子妃吓成什么样了。” 越妃缓缓接口,“做父母的,生他们养他们,让他们不愁衣食,风光体面的长大。不求他们如何孝敬体贴,只盼不要行径浪荡,跋扈蛮横,丢了父母的脸面。叔母,我对儿女的这个期盼,太高了么?” 文帝开始巡视餐桌,他突然食欲大开。 “也是,叔母的孙女就不曾顾及父母颜面,成日又哭又闹的恨嫁,如今又把自己折腾到了三才观去了。” “你!”汝阳王妃语塞。 昭柠看得这场大戏,不得不佩服越妃,骂人不带脏字。 越妃视线转向凌不疑身边的花容月貌的小女娘,少女小脑袋微仰着,纯真的杏眼一眨不眨,模样有些可爱。 “这便是十一郎的新妇么?怎么看起来一团孩子气?” 昭柠大囧,天地良心,她真的不是小孩子,虽说放到现代,十六岁的她也还是孩子呢。 五公主心花怒放,总算找到了发挥之地:“母妃好眼光,这万娘子……” 星汉灿烂67 “小五,你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越妃颇有几分嫌弃“你的眼底乌漆嘛黑的,是昨夜又和你那些幕僚彻夜长谈了吗?” “就你这副鬼样子,怎么嫁入我们越家,怕是婚仪时的团扇都遮不住你吧!” 五公主羞愤难当,浑身颤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呜呼一声奔出宫室去 “不告退就走了,果然是没规律没教养,哎,算了,让她出嫁前再自在些吧,谁让我心肠软呢。” 众人:…… “你怎么这般刻薄?!”汝阳王妃凝眉。 “教育子女罢了,叔母何处这般说我?”越妃看见老王妃张口无言,又自行继续下去,“也难怪,从小叔母就不喜欢我,老说我任意妄为。” 越妃望天想了想,摇摇头:“也不全是。其实陛下年幼时,叔母也不怎么疼爱。后来陛下料理农桑得力,叔母就开始疼爱他了。陛下年少能干,渐渐挣下家财名望,叔母就越来越疼爱他了。而后陛下称帝登基,叔母就疼爱的无以复加了。” 汝阳王妃怒不可遏,拍案道:“越姮,你这是什么意思!挑拨我与陛下骨肉亲情么!” 越妃没去理她,对下首笑笑,十分和蔼道:“公主,驸马呀,不是拿你们当外人,不过有些长辈的故事,你们还是不要听的好。” 公主驸马们立即离开,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一样。 越妃又讲起了当年往事,汝阳王妃刻薄,寒冬腊月,连一碗米饭都不肯给,长公主当年身怀六甲,文帝为了孩子营养,不得已进山打猎,被霍翀兄长追回来时,已冻的浑身青紫了。 越妃忽然伤感起来,“我家在邻县,等我们知道时,霍翀兄长已经出钱出人,养好了大长公主身孕和陛下的伤寒。唉,好人不长命啊……” 宫室内再度静谧,过了片刻,越妃对着凌不疑道:“你舅父只有你这点血脉了,成亲生子给你舅父一家供奉点香火,免得将来他们无人祭拜,做了孤魂野鬼。” 凌不疑拱手称喏,昭柠发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正是呀!”汝阳王妃急道,“我也盼着十一郎赶紧成婚生子,可你看看万氏,年幼身小,怎堪与十一郎为配!应该寻一各出身尊贵年岁稍长的女子才是,这样进门就能生养了!” 子晟!”皇帝突兀的回过头来,声音罕见的尖锐,“你想娶谁就娶谁,不想娶谁,谁也不能逼迫你!哪个敢来要挟你,朕叫他们生不得死不能!” 汝阳王妃被皇帝威势所震,不由得收敛了气势,讪讪道:“老身也就是一说,子晟的婚事自有陛下做主,旁人哪能多言…我就是想让淳于氏受到应有的礼待…” 越妃转头向下首:“要说霍家隐事了,除了十一郎两口子,你们还想接着往下听?” 众皇子一震,赶紧纷纷告退。 “你干嘛要护着霍君华。她她……”汝阳王妃顾忌着凌不疑的脸色,不大敢往下说。 越妃无奈的叹口气,“我跟霍君华还用得着你挑拨离间吗。我和她认识几十年就结仇几十年。她泼过我热汤,我洒过她铁钉。她这人,满口谎言,蛮横无忌,若非看在霍翀兄长面上,多少人想痛打她一顿。说起来,她还多害我一次,那年诓骗我出门险些遭了匪贼。” 越妃说着这些的时候,昭柠一直关注着凌不疑的神情,看到他这般落寂,她又心疼几分,越妃责骂汝阳王妃的话,也就不再入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