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时没有注意到,隔壁那桌上说话的声音逐渐小了起来。
“其实只要传统媒体及时下场,赶紧自己先把自媒体做起来,到底还是要比那些攫取情绪价值的自媒体要有资本的。”
“啥叫情绪价值?”郑源问。
“传统媒体要求客观报道事实。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鬼扯,但起码报纸的语言风格是冷静的。”
我说道:自媒体没有这种负担,它想要赚钱就必须要粉丝看它的广告,所以用户粘性非常重要。
“它们必须要让自己的内容非常风格化,就像明星一样,按照目标受众需求,故意捏造话题和扭曲事实,站在他们的视角上报道事件,把大众变成一个又一个分裂的群体,各自为营,然后拼命生产用户想看的东西,抹黑他们讨厌的东西。”
“卧槽,那这国家不管吗?”郑源震惊了,“那不就天下大乱了。”
“人人都能发声,有点偏激不是很正常吗?”
我耸耸肩,“再说,有自媒体发表A观点,自然就有对家发表截然相反的B观点,甚至一家媒体的两个号互相打擂台。只要粉丝差距不过大,彼此的声量就能把矛盾本身淹没。至于事情的真假,根本没人在乎。”
“我在乎!”一个高亢的声音从隔壁桌响起。
我,郑源还有王朋都朝声音来源看去。
那边聚会的桌子上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大叔,两颊通红,眼神迷离,但面带愠色:“什么都不懂,就在这里胡说!什么用户……读者就是读者,优质的读者总是会选择优质的……媒体!你要做……优质的媒体,就必须尊重……尊重事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几个年轻一点的人站起来,虽然没什么敬意,但还是跟我们道歉。
“我们主编今天心情不好,你们吃,不用管他。”
说着,他们拉着那中年人坐下,后者颓废地举起酒杯继续嘟囔着,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发觉他附近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
那是个戴眼镜的女士,看起来二十五六,和中年人之间隔了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应该是刚进报社不久的新人。
她没喝酒,身前摆的是深色的茶。
我之前都没听到别人劝她酒,看来这报社前景如何虽不好说,但不逼年轻社员喝酒这一点,就已经胜过许多公司了。
我冲她点了点头,那女人似乎有些意外,仿佛是感觉我这年纪孩子应该躲避眼神红着脸低头,扬起嘴角笑了笑,便不再看我。
到这会儿,我们点的烧烤也上桌了。
老板担心我们的心情受之前那件事的影响,给我们送了两罐啤酒。
我说我喝完撒酒疯,他们两个就各自拿走一瓶。
郑源说是给我倒一半,我拿杯子接了一点尝了一下,然后吐舌头说好难喝,他嘲笑完我也就不倒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到目前为止,我十分有限的人际交往能力居然显得游刃有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年龄给我带来了优势。
烤翅是最后上的,血红血红的看着就有食欲,刺鼻的辣味引得我口腔内口水加速分泌,唾液咽个不停。
“卧槽这能吃?”
郑源把头伸到烤翅上方,只嗅了一下就转头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我的妈呀好呛人,这你要能吃完了,我就宣布你是四川人。”
“四川人是麻,我们湖南湖北吃辣。”王朋提醒道:“不过这个好像确实有点夸张了。我家那边也就办什么吃辣比赛的时候,才有这么冲的味道。我先尝一下啊。”
他拿起一串,用门牙轻轻咬住烤翅的边缘,轻轻撕下一小块连皮带肉,小心翼翼用舌尖卷进嘴里。
见我们盯着他,他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然后又咬了更大的一口咀嚼起来,眼睛向上瞟,像是在仔细体味。
但马上,他的下颚就停止了活动,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粉红变成了辣椒红。
他放下烤串,一边挤眼睛一边喝啤酒,疯狂地吐着舌头:“辣!辣!太辣了!我受不了!你吃你吃!”
“吃辣这东西得锻炼啊。”我嘿嘿笑了会儿,拿起一串,直接用牙齿咬下烤翅的一半放进嘴里,自信地像做一张英语卷子。
但我忘了一件事。
我是喜欢吃辣,也的确很能吃辣,但那是三十岁的我,是刻意练习后饱经磨练的我。现在的我,还只有十八。
下一刻,泪水充满了眼眶,我yue的一声把送进嘴里嚼了不到五下的鸡肉吐到地上,感觉脸烫的像是要喷出火来。
“喝水喝水!”郑源笑着提醒我,我赶紧把水含进嘴里,但这点稀释程度对口腔来说只是杯水车薪,甚至连上颚也被殃及了。
这时,我想到甜味能中和辣味,啤酒虽然是苦的,但是毕竟是粮食酿的,肯定有糖分,就伸手对服务员说:“酒!酒!再来一罐啤酒!”
我嗓音都沙哑了。之后军训肯定要吃大亏。
“先喝我的。”王朋把他那罐啤酒递给我,我接过来就咕嘟咕嘟往嘴里灌,先喝了一口冲掉嗓子里的辣味,然后才含一口在嘴里,漱口后吐到茶杯中。
这时,服务员拿了一罐啤酒过来,但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嘲弄,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自量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