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谄媚,更没有居心叵测的讨好,眼底倒是带着些许并不掩饰的愠怒,好似下一秒就要咬住闯入自己地盘的坏心眼侵略者。 可是他心底满含着怜悯,会主动示好,舔舐侵略者的伤口。 像小兽那般纯粹的随性而动。 “很好。” 谢熔接受了梁秋野并不走心的回答,意味不明道,“既然是任何事情,现在把衣服脱掉。” 风淡云轻,说得好像是呼吸那么简单。 “让我脱衣服?!”梁秋野被这语出惊人吓到,喊出了声,还后退了几步。 怎么会有这么无理的要求,难道因为自己偷看了他,他不满地也要看回来,君子一起坦荡荡,赤条条? 可是他也看不见嘛,不对,无论看得见看不见都不该命令别人脱衣服啊。 谢熔好似没有注意到梁秋野的激烈反抗,饶有兴趣地等梁秋野踮着脚尖快要退到门口的时候,这才不疾不徐道:“你的外套,有烟味,很呛。” “啊?” 梁秋野迟钝地抬起手臂,鼻子埋进袖口,好像,似乎是有那么一点或隐或现的烟味。 方才在吴文杰办公室外,梁秋野为了压下脾气,点了一支劣质烟,在身上留下味道。可是这都过了那么久,他还骑着摩托车在外面逛了圈,居然还能被发现。 “不好意思啊,谢先生。”梁秋野一边脱下外套,一边道歉,他居然想歪了,忙承诺道,“我绝对不会在您的面前吸烟。” 谢熔轻哼一声,藏着梁秋野察觉不到的玩味。 梁秋野并不是喜爱吸烟的人,沾上香烟也是因为父亲病重,压力很大无处释怀的缘故。他并没有烟瘾,兜里揣着的香烟大多是分给别人,剩下的也总是在清洗衣服时,湿淋淋地从衣服口袋里取出。 偶然的这一支,意外被谢熔察觉。 梁秋野知道不吸烟的人对烟草的味道会很敏感,于是又到卫生间清洗下手腕,出来时还取了吹风机。 “谢先生,我为你吹一下头发?” 误会解除后,梁秋野连带着心底的愧疚,很快地进入了角色,作为贴身管家需要随时发现问题,为客人解决麻烦。 刚才不小心打翻洗漱用具,谢熔直接穿着浴袍为梁秋野开门,没有擦干发丝,此时的水珠已经沾湿浴袍的毛绒领边。 谢熔没有拒绝。 于是梁秋野插上吹风筒,先用掌心测试好热度以及风速,小心地捻起谢熔的头发吹拭。 因为受伤,谢熔没有按时打理修剪头发,此时稍长,换在旁人身上定显得不伦不类,但是对于谢熔却很适配,藏起了几分凌厉。 “你有女朋友?” 暖风吹过谢熔的鬓角时,谢熔忽然开口问道。 “我没有女朋友,是有一个妹妹。”梁秋野的手指插进发丝,让头发干得更快,也会蓬松些,像是长久练习得来的技术,“我以前总是给我妹妹吹,她头发长又很厚,没吹两下就懒得要睡觉。” 梁秋野谈起妹妹,话总是不由自主地变多些。 谢熔又恢复沉默。 头发吹得干透,梁秋野按照谢熔的指使,在衣柜中翻找出要穿的居家衣物,随后避嫌地等候在门外,再贴心地扶着衣着整齐的谢熔到一楼客厅,路上还不忘将小陆少转托那盆素冠荷鼎的事情详细告知。 这个礼物确实投其所好。 梁秋野在厨房忙碌时,抽空抬眼就见谢熔长身如玉,站在樱桃木矮脚花架前,伸手触摸兰花的叶片,看得梁秋野的心也跟着紧张,换算下来,一片叶子都要七八十万。 有钱人奢侈的爱好。 不过美人侍花,也很赏心悦目。 现在已经是中午,谢熔因为倒时差错过了早上的一餐,梁秋野寻着贴在冰箱上已经制作好的饮食清单翻找食材。 其中有两道南方小菜,是梁秋野从没有做过的,不过冰箱边的收纳架上放了一本打印好的食谱,梁秋野翻阅,发现正是对应清单的制作方式,流程清晰明了,对于常做菜的人一看便知晓。 梁秋野将菜品放入精致的骨瓷碟内,端到谢熔面前,又按次序介绍了每样菜品的摆放位置后,缩回了厨房。 陆为岩向梁秋野介绍过谢熔目前的大概情况,眼部的伤势正在恢复期,注意近期外出时必须要覆上遮挡,避免阳光直射。在室内时相对自由些,谢熔可以自己用餐或是处理私事,梁秋野不必步步跟随。 比起对待谢熔的精致,梁秋野更想要少洗两个碗,从橱柜中找出大尺寸的碗,舀了两勺米饭,将剩下多余的菜胡乱丢到一起,站在厨房七八分钟就草草地解决了。 这是不好的习惯,是梁秋野在汽车维修点工作时候养成的,高峰期忙起来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吃饭更是要找空隙。饿到极致,一桶泡面放到温热,几叉子就呼噜干净。 后来就算有空,梁秋野也觉得吃饭这件事就只是填饱肚子而已,用不着浪费时间,也就一直如此。 梁秋野将自己的碗筷清理干净后,谢熔仍在不紧不慢地用餐,好似在品味珍馐,只有使用勺子时,会不经意地敲到汤碗的边缘,除此之外倒是无法令外人发现他的眼睛问题。 饭后,谢熔坐在玻璃落地窗前。 屋外老梅的枝杈未能拦下午后的阳光,徒留几道纵横的影子,错落地打在谢熔的衣服上,谢熔单手扶在眼睛前。 梁秋野很有眼力见地寻来遮目的黑色束带,拖着比平时略重的步伐,目的是让谢熔听见自己的靠近。 “我给你系上吧。”梁秋野拨了下谢熔额前的碎发,将束带紧贴着眼部绕过,在后方系了一个活结,“松紧可以吗?” 梁秋野偏过头询问。 恍惚间,他们贴得如此近,近到可以看清谢熔分明的眉。 明明昨日他们还远隔千里,现下近在咫尺。 梁秋野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世上从来没有绝对平等,人们或许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打破阶级间的隔阂,但绝非易事。 有的需要夜以继日的苦读获得进入名校,然后继续通过深造创造机会。有的则需要在社会上周折数年,寻到一个难得的契机,才能获得晋升,其中消耗的时间的精力也只有自己清楚。 然后再面对的是,是再上一个阶层的门槛。有些人选择享受现在得来不易的成果,有些人又会振奋精神继续拼搏。 他们其中的某一人,梁秋野身边或多或少都存在过。梁秋野在山庄见过区享受专业服务的贵客,贵客们面上与人为善,甚至与服务人员称兄道弟,可是终归不是一路人。 梁秋野与陆为岩相处时可以自在两分,因为能够根据往日的经验,浅浅猜测陆为岩的用意。 但是面对谢熔时,梁秋野却感觉自己的内里都被翻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他瞧得真切,研究得透彻,可他却对这位客人的用心丝毫不知。 强烈的不对等关系。 “可以再紧些。”谢熔有些不舒服,手指勾了下束带,却不经意碰触到梁秋野的手背。 梁秋野颤得躲了下,避开谢熔,按照要求紧了紧束带。 “你是怕我?”谢熔将手放回膝上,他问得直白,直白得梁秋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答是,可谢熔又不是洪水猛兽,人与人之间谈什么害怕,很矫情。 回答不是,梁秋野也不知道如何与他相处才是最佳尺度。 所以他摸摸鼻尖,没有回答。 谢熔背部倚靠着藤编坐椅上的软枕,姿态放松,端得仪容华贵,“你如果不喜欢可以离开。” 倒也没有想离开。 早上匆匆逃离的陆为岩将行动不便的谢熔托付给梁秋野。梁秋野向来允了诺,就要完成,哪有不到半天就跑的道理。 “既然不害怕,也不是讨厌这里。”谢熔自顾自地说道,“那可以帮我倒一杯水吗?” 谢熔的转折虽然生硬,但着实安抚了梁秋野稍显浮躁的情绪,立即乖乖听话地到厨房寻找水杯。 谢熔听着梁秋野离开的脚步,指尖摩挲着藤条椅扶手上凹凸不平的缝隙,不知心底在思忱什么。 板栗松鼠 居然已经一个星期了。 梁秋野自然醒,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眨了眨眼,有种不切实际感。 掰着手指又数了一遍日期,确定没错,不禁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了,迷茫地揉搓脸。 谢熔的作息很有规律,睡觉吃饭的时间固定,梁秋野平时需要做的就是按时准备好饭食。昨天陆为岩还特地给他发送了新一周的清单以及食谱。 除此之外,谢熔竟然再没有其他要求。 仿佛之前谢熔古怪的行为是梁秋野产生的幻觉。 梁秋野摸了摸耳朵,分明没有任何痒意。可是身体似乎还记得谢熔每一寸碰触,微凉的手指缓慢却有力地掠过皮肤,激得梁秋野想要逃走,但自己又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挪不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