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寺羽不学经济不学政治,也并不在权贵圈层,可他太聪明。 秦寺羽知道这些。 很多人追随希特勒,也有很多人虽然并不赞同希特勒的主张,但因为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应该支持什么,而希特勒看起来很有自信,便也同意他,希特勒当上总理两个月后纳粹党便大权在握。 不过秦寺羽没分析得那么透彻,他更关心的是中国境内发生的事。 上个月热河战役爆发,仅十几天,热河失守,东北四省全境沦陷,并且被日本打开了通往华北的道路。 “德国人想报复全世界。”aston继续说,“他们一直认为那场战争绝非他们单方面的责任,最后却由他们单方面来承担。他们一直认为《凡尔赛条约》过分简化战争原因,更多的是政治手段。” 秦寺羽想了一下,谨慎道:“美国当时是反对过于苛刻地对待德国的。”因为不管怎么样说,即使战败,德国依然是欧洲经济最发达、人口最繁荣的国家,绝不可轻视。 “是。”aston说,“可英法撑不住了,它们已经被榨干了,喘不过气,还欠着美国天文数字一般的债。在英法的坚持之下,美国也签了字。” “我认为,”aston的话题终于回到罗斯福,“此后罗斯福的挽救措施……会将压力继续转移,他将抛弃金本位,也一定会想尽办法贬值美元、提高出口,而这会让欧洲的经济状况继续恶化。” 秦寺羽静静地听。 “而德国人已走向疯狂。”天边滚来阴沉的层云,远处已有隆隆的雷声,连风都带上了一丝腥气,aston说,“我隐隐感觉……战争将再次降临于世。” 萨克拉门托(二) 申请过的志愿项目一个不落全部沉沙,到了三月下旬时,终于,秦寺羽在加州首府拼到一个暑期机会。 虽然也只是个机会,还需要过去谈谈,对方不会都没见过就让秦寺羽去工作的。 加州首府的名字是sacranto,萨克拉门托,但后世的中国人喜欢叫它“三块馒头”。 秦寺羽便买了车票。 旧金山到加州首府搭乘火车要数个小时,可他只有一天空闲,计划之后秦寺羽决定周六在旧金山打完工后去坐火车。 火车站在arketstreet的附近,叫南太平洋铁路车站。 买好票后秦寺羽就在火车站等发车。 其实秦寺羽也不太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但事实就是,他想要去加州首府——sacranto,因为担心车票售空还一大早就买了车票。当时售票人员告诉他现在是有打折票的,秦寺羽高高兴兴地同意了,付完了钱,拿好了票。现在经济非常不好,铁路常常有打折票。 可打完了工,当秦寺羽拿着车票想坐最后一趟车时,检票的人竟拦下了他,说打折票只可以乘坐慢车!它根本不包含快车! 而这一趟是去萨克拉门托的最后一班车,发车时间9点50。 秦寺羽是上车时才发现自己买错票的。他上火车前观察了下,每位乘客手里的票都跟他这张不太一样,明显是有区别的。 大家都不用打折票吗?秦寺羽一边走,一边脑子里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个问号。 他就揪住一位乘客:“请问,我手里的票可以乘坐这趟车吗?你们知道吗?” 那位乘客还沉浸在离别的伤感情绪里,盯着车票,说:“可以吧?你车票上不写着呢吗?萨克拉门托!” 秦寺羽依然不安,随着人流走向列车。大批乘客一个个地检好了票走进去,最后终于轮到了他。 他的感觉是正确的。这个时候检票的人拦下了他,指着票下一行小字,说:“瞧见了吗?你只可以乘坐慢车。” 秦寺羽赶紧捂着包冲出人群,一位女士还在他后面喊:“快去换票!gogogo!” 秦寺羽go了,而且飞快,两条腿都已经跑成风火轮了,可最后扑在柜台上时里边人却告诉他:“两分钟后发车,车票已经停止销售了。” 他错过了! 秦寺羽懊悔死了,可他明天下午一点必须要赶到医院,秦寺羽盘算片刻,最后发现还不至于完全绝望,幸好幸好,买明早的第一趟车依然还是来得及的,发车时间是5点半。 秦寺羽赶紧买下。 5点半就要发车,他不打算回伯克利了。 最重要的是,秦寺羽怕自己再犯个错误,又误了火车。那就完蛋了。 他于是在候车区的座位上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扯出本书,开始看。 周围的人越来越少,乘客纷纷离开大厅,匆匆去往四面八方,去做事,或者去见人。 到了晚上12点左右,除秦寺羽外,候车大厅已经是空无一人了。 灯光昏暗,偌大、空旷的火车站彷佛一个什么鬼魅,风声呼啸,窗子吱嘎,头顶光线明明暗暗。 “……”秦寺羽望望周围,继续看书。 现在四下一片静谧,也许正好适合阅读。 挂钟指向晚上12点,“啪嗒”一声,随着分针与短时针在“12”字出重合起来,车站竟又出现一声更大、更空的“啪嗒”,还带着回音,空荡悠远,而与此同时,四周灯光骤然熄灭,整个车站瞬间便已陷入黑暗! 死一般地黑暗与安静。 秦寺羽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车站夜里是熄灯的!!! 他不打算睡下去——万一早上错过时间呢?他之前的盘算一直是在这里坐到五点的。 可现在……熄灯了。 他心里也爬上焦虑,开始懊悔自己怎么会买错了票。 他没钱,平时很少坐火车,一般只骑自行车、搭电车和乘坐渡轮,不太懂票的区别,可他其实应该想到“打折”通常伴随规则的,竟然都没仔细读读票面上的每一个字,就那样给漏过了。 蠢死了你,秦寺羽。 天字第一号大傻球。 你脑子是浆糊做的,知道了吗秦寺羽,你脑子是浆糊做的! 现在还有五个小时,秦寺羽也没法继续坐在这里等天亮了,他站起来,瞪着眼睛,摸着黑,想寻一个点着灯的安静地方蹭一下。最好不要冷。 但其实未必有。 车站里未必有,车站外也未必有。 他在偌大的火车站里慢悠悠地摸索过去,踉踉跄跄被拌了几次,到售票处,仿佛黑夜中的一支蜡烛,秦寺羽发现角落正悠悠地散着暖光。 是一个电话亭。 现在,整个车站里,就唯独这个电话亭是有一盏灯的。 秦寺羽拉开了门,走进去,把帆布包放在地上,长长地吁出口气,又轻轻靠在一边亭壁上。 就在这地方等一宿吧,他想。 他已经是非常幸运了,电话亭是亮着灯的。 并不太亮,也许不够读他的书,但依然在散出光线。 电话亭是红色的,秦寺羽就靠在上面,向外边儿看。 一片漆黑,他能瞧见自己的脸映在框间的玻璃上,影影绰绰的。 远处就是车站大门,这时间也依然敞开,此刻街上有些灯光,昏昏暗暗,但却并没有什么人,偶尔还有一辆汽车快速驶过。 万籁俱寂,万物入眠,挺突然地,他感受到一股孤独。 其实他好累啊。 要上学,要打工,要写论文,要给教授做事情……还要争取一切可能的机会好申请心仪的专业,而每所学校的医学院可能只有一个名额。要供自己,要供素玉,要贴补家里帮父母忙。 别人就都不需要像他这样争取机会。 他会出这种差错可能也是太累了吧。 手指轻轻拎起电话的听筒放在耳边,秦寺羽的另一只手在号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片刻。 黄铜话筒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装作在打电话。 装作在被陪伴。 装作有人在关心他。 即使实际是在孤独着。 这个年代电话太少,秦寺羽并不知道什么人的电话号码。 他无意识地拨动号码——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连接私人的电话号码。 也可能,拨区号时是无意识的,可拨到号码后半段时就已经并非如此了。 手指竟然紧张起来了。 他其实打算拨到最后一位数前就挂断的,这样电话就不会出去了。 想想真的莫名其妙,这号码他都记住了。 可能还是记忆力好吧,他念叨两遍,居然就给记住了。 电话亭里,拨号盘转动着,拨出去一个数字后再“沙沙沙”地弹回去,在寂静中声音很大,秦寺羽莫名紧绷,连呼吸都变深长了。 可拨完前面那些数字,舍不得似的,秦寺羽又想起自己拨完整串也是可以的。 因为现在的电话亭全部都是要投币的,他又没投。 接不通的。 那就拨完吧。 无所谓的。 更好像自己能找到人在深夜里陪陪他,即使还是在骗自己。 拨转最后一位之前秦寺羽还回忆了下,确定他没投过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