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唇对唇。 抱在一起,像要把对方融进身体,摩擦舌尖,交换呼吸,因为对方的刺激而不断分泌新的液体,再由另个人吞噬进去。 可现在呢,他们只能这样想象。 如何舔过每道唇纹,如何含吮那颗唇珠,如何撬开那道唇缝,如何勾缠对方舌尖。 靠想象来满足自己,却又更饥渴。 又痛苦,又欢愉。 不能前进,更无法退开,好像两列相向的火车意外地、错乱地出现在了同一轨道上,退不得,可如若再继续向前,就将一块儿粉身碎骨。 草莓溪 感冒好了一阵以后,秦寺羽与aston写的论文发表出来了,而且还是非常非常有影响力的刊物,healthaffairs。 有aston写的框架,有秦寺羽查的资料,有aston拟的问卷,有秦寺羽做的调研,有aston分析的数据,有秦寺羽补充的内容—— 回伯克利拿到刊物后,秦寺羽翻到那页,望着标题下面的字,久久地移不开眼神。 他们两人的名字被并着排地写在一起。 第一个是kgsleyaston,而后隔着一点是seanch。 用漂亮的斜体字列在一起,挨着彼此。 只有彼此。 没其他人能跟kgsleyaston这个名字并在一起,只有他。 太好了,是这样的顶级刊物。所以,两个名字会像这样……在杂志里挨在一起,藏于不同的图书馆里,遍布各州,甚至去往欧洲,保存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也许是永远。 他们将来被引用时,也会一直被列在一块儿。 他们两人这一辈子还有其他的将名字写在一起的机会吗? 秦寺羽轻轻地叹了口气,小心地合上杂志,又珍重地放进抽屉,好像再次有了秘密。 幸亏暑假发出来了,秦寺羽想:这样,开学以后分配专业时他就更加有优势了。 跟aston一起的医学论文、跟brown教授的研究项目,在医院里的志愿活动,以及两年的出色分数,应该、大概,足够了吧。 嗯。 他在努力地变好着。 有一瞬间,秦寺羽又想:他这样,一步步地走到今天,走到这里,如果别人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呢?会怎么样。 而且喜欢的就是刊物的合著者:kgsleyaston。 他跟那个人……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抚摸,想要…… 他们也许会愤怒地唾弃他们,说“神圣的医学刊物并非你的调情工具”? 于是他便一无所有,aston可能也同样。 这不仅仅关于他,还关于aston。 所以,真的不能在一起。 不能继续了。 再往前一步,大概就是—— 正想着呢,公寓下头的管理员叫秦寺羽去听电话。 “哦!好!”秦寺羽扯着嗓子答应下来。 拿起听筒,那边的人正好就是aston本人。 他声音带着笑意,低沉动听:“收到了吗?那篇论文发表出来了。” 秦寺羽也不自觉带上笑:“嗯。收到了。我们俩的努力结晶。” 静了一瞬后,aston掂量片刻:“庆祝下吧?去草莓溪吗?橡树下的长椅那边。” “草莓溪吗?”秦寺羽想保持距离可又无法拒绝诱惑,他挣扎几秒,依然还是道,“好。那就一起庆祝下。” aston:“等一会儿见。” “等一会儿见。” 在小溪边橡树下的长椅上面见到aston时,他旁边竟立着瓶酒。 晚霞将整片天染成橙红,暮色四合,aston正轻轻靠在椅背上,伸长了腿,望着远处。几个女生经过他,忽然之间就涨红了脸,回过头又偷偷看他,他的确是叫所有人惊艳的。 “……”秦寺羽走到前面观察片刻,不确定地问,“酒?” “嗯。”aston神态散漫,“乖宝宝敢尝尝吗?” “禁酒令可还没有正式废除呢。”秦寺羽坐到旁边,也靠着椅背伸长了腿,懒懒散散,两个人连坐姿都是默契的,“现在只能销售啤酒,但你这个是……” 他再次打量两眼。 “威士忌。”aston拿起酒瓶晃了一下,“试试吗?庆祝一下。” 秦寺羽轻笑一声。 他本来也并不是真的乖宝宝好学生,便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杯子呢。” aston将身边的一只杯子递给他,撕开锡箔拔掉瓶塞,一声轻响传出来后软木塞从瓶口脱出,酒液汩汩流进杯子。 黄澄澄的,金子一般。 秦寺羽晃晃杯子。 这个就是酒精吗? 清澈、透明,有迷人的华丽色彩。 月光轻轻拢着他们,秦寺羽捧着杯子,抬起来,仔细地喝了一口。 辛辣味道充斥口腔,并非书里说的那般可口或者成熟优雅,那个味道刺激极了,他根本没尝过类似的。入口时带着苦涩,可紧接着一股灼热从他舌尖烧到胃肠,就好像是被什么人点了把火,一路顺着胸口燃下去。 一口过去,舌尖发麻,大脑也发麻。 从他舌尖到胃肠都阵阵发烫,像一团火落进身体,好像能把一切克制、一切体面全部摧毁。 他忍不住咳嗽了声。 然而咳嗽过后,丝丝缕缕的甜香又泛上舌尖,像是橡木,像是熏烟,又像是花果,让秦寺羽无端想起冬日里的壁炉火光。 他木木地想:这个就是酒精吗? 禁酒令发布那年他才几岁,他从来没尝过酒精。 禁酒令下,酒精好像一个传说,人们全都沉迷于它、渴望、疯狂,它能葬送一个人。 秦寺羽咂摸起来。 酒精醇香沁入舌尖,麻麻的。 aston也为他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看着秦寺羽:“sean,cheers。” 秦寺羽也望向他。 “cheers。”他们轻轻磕磕杯子,杯子发出“叮”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园当中显得分外地大胆。 禁忌叠加禁忌,秦寺羽突然之间对于酒精渴望起来,还想再一次尝尝味道。 于是秦寺羽抬起手腕,喉结起伏,又喝了一口。 依然还是满口刺激,可当中隐隐带着香甜。 那种香甜醇厚、特别,回味悠长。 口腔、食管、胃肠滚烫,他的脸上泛起了红,大脑开始变木然。 秦寺羽浑身放松,说:“是《healthaffairs》,真好。” aston:“嗯?” “分配专业,”秦寺羽握着杯子,另一手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抚着杯沿,“我的筹码又增加不少。大三前就可以在healthaffairs这种刊上发表论文的,没什么人。我分数好,跟watn教授做过项目,watn教授也评价很高。如果暑假这个志愿也能拿到个好的评价……应该就算比较稳妥了。” 他想当医生,并不会因任何事情改变自己的目标。 aston又举举杯子:“恭喜。” “而且,”秦寺羽是真的在醉了,他竟说出心里的话,“这本杂志啊,各个州立、各个市立的图书馆应该都有,各个大型综合大学的图书馆应该也有,甚至包括其他国家,欧洲、亚洲……我们两个的名字就可以这样排在一起,被收藏,被保存,很久很久。” aston蓦地看向他。 秦寺羽的目光高高的、远远的。 秦寺羽话说回来:“你最近还在做金融吗?” aston说:“对。” 他又掺和许多生意,被认为是一个天才。 秦寺羽爱听他的事,问:“最近又有什么事情吗?” aston便想了一下,讲给对方听:“《证券法》上个月末在全美国开始实施,算是事情吗?罗斯福想提高上市公司的透明度,强制企业披露信息,开启监管,打击欺诈。是正确的。明年还要建立sec,证券交易委员会,主要用以恢复公众对股市的信心。” “嗯。”秦寺羽笑,“希望有用吧。” 秦寺羽喜欢听aston讲这些事,很有意思,是另外的一个世界。 “你那边呢?”aston问,“志愿工作。” “还不错。”秦寺羽又喝了口酒,“学会很多医学知识,也见到好多人情冷暖。” aston看看他:“比如?” “比如,”秦寺羽开始举例,他的声音高高远远:“上个星期,一个女人因为此前患上结核去世了。她的女儿非常崩溃,最后问我‘妈妈走的时候痛苦吗’,她听说他们最后都会呼吸困难,衰竭死亡。我想了一下……如实地告诉她:她的妈妈去世之前说了一句,‘我的女儿长大了,我也可以放心了’,相比别人算安详。她听到之后沉默许久,好像突然就意识到她们的爱并未休止,情绪竟然稳下来些……开始准备葬礼。” 秦寺羽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最后讲到一个患者:“他是旧金山的码头工人,我们那儿很多工人。那天晚上吊车钢索突然断裂,一箱货物砸下来,他的颅脑严重损伤。他是个黑人,在被推进手术室前,一个女孩跑进来了……是个白人,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iloveyou。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你……ilove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