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志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电视黑着,愣了一下。他站在玄关换鞋,一只手扶着鞋柜,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黑掉的电视屏幕、茶几上摆着的跳棋、坐在地板上的两个儿子、爬行垫上玩积木的小葵。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
“谁快赢了?”他问。
“我。”小新说,指着自己已经跳到对面阵地的那排红色棋子,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翘着。
广志看了看那排红色棋子,又看了看明旭那边还没动多少的蓝色棋子。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在小新旁边坐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下。别学你爸。”
小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歪着头笑了起来:“爸爸上次输给我七局。”
“那是因为我让着你。”广志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伸向了棋盘,手指在蓝色棋子上停了一下。
“小旭说你没有让。你只是下不过我。”
广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了明旭一眼,明旭正低头看着棋盘,嘴角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广志把目光转回棋盘上,伸手把一颗蓝色棋子往前挪了一步:“那我帮你哥。你哥这边落后太多了。”
“不行。你不能帮他。”小新撅了撅嘴,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会输。”小新笑嘻嘻地说,拿起一颗红色棋子,跳了两格,落在蓝色棋子的后方。
广志看着那颗棋子,又看了看棋盘上剩下的局势,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刚才挪出去的那颗蓝色棋子又挪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下了三局跳棋。第一局小新赢了。第二局明旭赢了。第三局下到一半的时候,小葵把棋盘掀了,棋子撒了一地。美冴叹了口气,弯下腰去捡。广志也跟着捡。小新和明旭也蹲在地上捡。小葵坐在爬行垫上,看着他们捡棋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电视还是黑着的。茶几上除了跳棋,还放着那盘已经吃了一半的苹果,苹果的切面已经氧化成了浅褐色。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黑,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带。客厅的灯亮着,暖融融的光从头顶铺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软软的。
小新捡完最后一颗棋子,站起来,把盒子盖上,放回书架底层。他走回矮桌旁边,在明旭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桌上那盘没下完的棋。明旭正在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盒子里,动作很慢,每一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小旭,”小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明天电视能修好吗?”
“应该能。修电视的师傅明天上午来。”
“那明天晚上就可以看动感超人了。”
“对。”
小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了一句:“但是今天也挺好的。”
明旭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小新正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稳。
“今天也挺好的。”明旭重复了一遍。他把棋子盒推到小新面前,然后把跳棋的棋盘叠起来,放在盒子上面。棋盘上的格子线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像是正在慢慢地收起来,准备下一次被重新打开。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从窗户纱网里钻进来,把窗帘的边缘轻轻吹动了一下又放回去。小新把速写本拿起来,翻到明旭画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画面重新放回脑子里。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明旭旁边。
“小旭,”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下次画的时候,把今天也画下来。”
明旭看了他一眼:“今天?”
“嗯。下跳棋、小葵掀棋盘、爸爸捡棋子。都画下来。”小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这样以后电视再坏的时候,我就可以翻这本本子。翻一翻就知道以前是怎么过的了。”
明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速写本拿过来,翻开到新的一页。他拿起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线——是茶几的边缘。然后第二条线——是棋盘的一角。他没有画完,只是起了个头,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上。
“明天画。”他说。
“为什么明天画?”
“因为今天还没过完。”
第二天上午,修电视的师傅来了。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个旧工具箱,箱子的边角磨得发亮,搭扣上还缠着一圈胶带。他进门的时候先套上鞋套,然后把工具箱放在电视柜旁边,蹲下来看了看电视的背面。
“什么时候坏的?”他问,声音沙哑,像是早起还没喝水。
“昨天傍晚。”美冴从厨房探出头来说,“按电源键没反应,指示灯也不亮。”
师傅点了点头,把电视从柜子上搬下来,翻过去,拧开后盖上的螺丝。小新蹲在旁边,双手撑着膝盖,探着脑袋往里看。电视里面是一块绿色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各种元件,有的像小圆柱,有的像扁扁的方块,还有几根彩色的线束束在一起。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手电筒照了照,又拿了一个小万用表,两根探针在电路板上点了几个位置,每点一下就看一眼表盘上的读数。
“电源板上一个电容鼓了。”师傅说,用螺丝刀的尖指了指电路板角落上一个圆圆的小元件。小新凑近了看,那个元件顶部确实微微鼓起来了一点,不像旁边那些平平的。“就这一个。换掉就行。别的都没问题。”
“那您带了吗?”美冴问。
师傅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差不多大小的电容,有的蓝色有的黑色。他挑了一个出来,对照了一下上面的数字,点了点头:“正好有。同规格的。上次修另一台电视的时候多买了几个,留着备用的。”
他把电烙铁插上电,等了一会儿,烙铁头热了,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他用烙铁在旧电容的两个焊点上点了点,焊锡化了,旧电容被取下来。然后他把新电容插上去,又点了几下焊锡,等它冷却凝固。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他把后盖装回去,拧好螺丝,把电视翻过来,插上电源,按了一下电源键。
电视屏幕亮了。先是一道白线从中间展开,然后整个屏幕都亮了,右下角的电源指示灯也亮了起来,一小点绿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屏幕上正在播一个午间新闻节目,画面里一个记者站在一条河边,背后是刚下过雨的天空。声音也跟着出来了,主持人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的。
小新站在电视前面,整个人像是被按了一下开关。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巴微微张着,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越翘越高。他转过头来,朝明旭的方向喊了一声:“小旭!亮了!”
“嗯。”明旭正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师傅,多少钱?”美冴从钱包里拿出钱。
师傅摆了摆手,报了一个数,比美冴预想的少一些。美冴把钱递过去,师傅接过来数了数,塞进工作服的口袋里,然后拎起工具箱,套好鞋套往外走。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亮着的电视,又看了看蹲在电视前面已经拿起遥控器的小新,笑了一下:“看吧。别趴太近。”
“谢谢师傅!”小新朝他挥了挥手,又转回去盯着屏幕了。
师傅走了之后,小新拿着遥控器在电视前面坐了下来。他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像是在检查每一个频道都还在。新闻、天气预报、购物节目、还有一个正在播老电影的频道,每个台都清清楚楚的。他换到最后一个台的时候停住了——那个台正在播动感超人的重播,画面里动感超人正站在一个屋顶上,披风被风吹得鼓起来。小新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咧开了一个很大的弧度,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明旭,眼睛亮晶晶的。
“小旭,动感超人!”他说,遥控器举着,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画面。
“看到了。”明旭说。
“昨天没看到的今天补上了。”小新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进沙发和茶几之间的那个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屏幕。动感超人正在和一个长得像章鱼的怪物打斗,每一拳出去都带着一串光效。小新看得一动不动,连棒棒糖都忘了吃。
明旭从矮桌旁边拿起速写本,翻开到昨晚起头的那一页。他在那条茶几边缘的线下面又画了一条线,是电视的轮廓。然后又画了一个小小的屏幕,里面画了几条横线代表画面。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电视修好了。师傅说是一个电容坏了。换了新的。小新看了两集动感超人。”写完之后他看了看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坐在电视前面的小新。小新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蓝,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挂在那里,没有掉下来。
明旭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回矮桌上。窗外的蝉鸣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但比昨天有劲了一些,像是知道雨终于没下下来,松了一口气。他靠在矮桌旁边,看着小新看电视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爬行垫上正在啃布偶的小葵,然后低头翻开速写本的下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今天的画了。第一笔是一条线——是电视机的侧面轮廓。第二笔是一条弧线——是小新缩在角落里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