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确实难搞。
那层千百年来由太上忘情道铸就的冰壳,厚得连天雷都劈不开。他将情绪剥离得太过彻底,以至于连愤怒和波动都只停留在表层,转眼便能消弭于无形。
但宋清音并不着急。
识海里,青玉抱着唯一的一条尾巴,小声嘟囔:“音音,他是不是木头做的呀?你都那样了,他连心跳都没快一下。”
“急什么。”宋清音在识海中懒洋洋地回了一句,“只要他还在求他的道,只要他还不甘心困死在这大乘期的门槛上,我就有机会一点点撬开他的心防。”
成年体态太过消耗灵力,宋清音在识海里安抚完青玉,便顺势散了那身蛊惑人心的皮相,重新缩回了那个五六岁的短腿幼童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她没再提下山的事。
她把这死寂的天虚峰,当成了自己的游乐场。
小剑灵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她不去打扰谢渊打坐,却总在谢渊的视线边缘晃荡。一会儿跑到崖边,用短小的靴尖将积攒了千年的雪团踢下万丈深渊,听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声;一会儿又爬上雕刻着繁复阵纹的玄冰殿柱,顺着冰冷的纹路往上抠,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
她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摸一摸,碰一碰。
天虚峰的罡风冷得刺骨,她本是剑灵,不惧寒暑,却偏要学着凡人的模样,对着冻得红的掌心哈气,一边搓手一边嘀咕着“冻死个人”。
谢渊盘膝坐在寒玉榻上,双目微阖。
千百年来,他的世界里只有风雪的呼啸和灵气流转的细微声响。可如今,这片纯白的死寂里,生生挤进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他本该屏蔽这一切。
以往,若有飞鸟误入天虚峰,他只需心念微动,护体罡气便会将那些杂音隔绝在外。可不知为何,听着那小剑灵踩碎冰凌出的“咔嚓”声,听着她因为没爬上殿柱而出的懊恼轻哼,他竟没有催动罡气。
他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她此刻的模样。
那双乌黑通透的眼睛,那副不加掩饰的生动表情。他从未见过情绪如此外放、性格如此鲜明的人。这常年被风雪笼罩、冷得让人绝望的天虚峰,竟因为这些细碎的响动,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色。
“一潭死水罢了,哪里还有半点生机可言。”
她的话毫无征兆地在耳畔回响。
谢渊搭在膝头的指尖微微蜷曲。他试着不去刻意压制心底那一丝因她而起的微澜。他放任自己去听她踩雪的声音,去感受殿内因为她的跑动而带起的微弱气流。
就在他卸下防备,顺应这丝涟漪流淌的片刻。
轰。
体内那道坚不可摧、困了他数百年的修为屏障,竟出一声极轻的震颤。
谢渊猛地睁开眼。
那双向来无波无澜的黑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抹错愕。几百年来毫无寸进的修为,在他不刻意压抑那些红尘情绪之后,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
她说的,竟是对的。
不仅如此,随着这丝松动,他冥冥中捕捉到了一缕玄之又玄的天机。那遁去的一,那个能补全他神魂、根除浊气的契机,正丝丝缕缕地缠绕在眼前这个吵闹的剑灵身上。
他不知道这羁绊是福是祸,是劫是缘。
但他想试试。去那滚滚红尘里走一遭,总好过在这孤峰上化作一具没有温度的枯骨。
风雪连绵,日升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