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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處偶爾經過的江南山坳，我想是在杭州以西的某一段鄉村的路上。幾個朋友，開了一輛簡裝版的別克車，從上海出遊。那是個傍晚，我們經過一些竹林，山村，簡單的公路，轉過一座小山，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蔥綠的山坳，綠色連綿的山峰中有一碗細波瀲灩的湖水，就像宋詞裡曾吟誦過的“綠水逶迤,芳草長堤”。山谷間能見到淡淡的暮色，就像董源的山水畫裡，那一筆靜靜而行，靠水色暈在細絹上的淡墨。
一車的人，忙忙地叫停車，一一從顛簸了一路的小別克車裡走出來。又聞到森然的水汽，和春末黃昏時分，從山中植物裡散發出來的樹脂辛辣的氣味。曬了整整一日的太陽，寂靜山林中的氣味充滿了軟熟清爽的香氣。這就是宋詞中所謂的“陌上草燻” 吧。
這時從湖灣裡，無聲地轉出一葉扁舟，沉思般地劃過平靜的水面。我身後終於有人出聲了：“欸乃一聲山水綠呀。”這是柳宗元的句子了，原來有人心頭想的是唐代。總之，那些飽含著文人們對江南美景的愛意和精神寄託的精美句子，此刻在我們大家的心頭此起彼伏。
從後備箱裡取出杭州剛買下來的新茶，放在籃子裡的茶碗，還有熱水壺，裡面有從西湖邊茶館裡灌滿的沸水。放下後備箱的蓋子，將茶碗用沸水燙溫了，斜斜地放在後蓋上，將就著沏了茶。原先只想到在公路上飛奔的車裡能有口熱茶喝，一定不錯。沒想到，現在面對這處桃花源似的山谷，一杯熱茶竟成了道具。有人嘆道：“難怪清末上海的文人們最喜歡上海到杭州這一路上的江南風光，從這裡活生生就走到唐詩宋詞裡去，都不用醞釀感 情。”
把著茶碗，面向青翠的山谷，一車的人再不說話，努力掉頭回去。暮色四合，山谷墮入濃黑的夜色中。“昆明劫後鐘聲在，依戀湖山報夕曛。”這清詩表達的，正是此刻大家的心情吧。
大家回到車上，落座，開車，回到明晃晃的滬杭公路上，週日晚上，回上海的車，尾燈相追，風馳電掣，都想早些到家，洗澡，看一會電視。可憐我們，從西湖茶館裡出來時還神清氣爽的，現在裝了一肚皮陌上的茶水，反而累得都不想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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