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中的一草一木,现在看来仍是那么熟悉,似乎什么都没变,但若是仔细看来罢,却又好像是什么都变了。记得曾经,教学楼前那一排树下停放的车,向来都会成为包括他在内的男同学们的谈资,有一些热爱八卦的女孩子,也会竖起耳朵,偷偷地听男生们对每个老师家轿车性能的评价。而现在,倒该轮到他自己的车接受这种洗礼了。这么想着,他有些嘲讽地笑了笑,打开车门,下了车。
袁承文与谷一鸣和陆晓园肩并着肩在走廊里行走着,不住有学生停下脚步鞠躬问老师好,陆晓园都温和地笑着一一回应。在常年气氛剑拔弩张的高中教惯书的袁承文和刚从部队转业回来的谷一鸣都有些不自在,不知怎么回应才好,谷一鸣选择了神情严肃的点头,而袁承文却选择了微笑,只一路刚走了一半,他就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笑得僵化了。想了想,他便还是选择了和谷一鸣一样点头,感觉自己活像个机器似的。
九月一日。
“这里是八班吗?”人声俱静的教室里坐满了七年级新生,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这个老师,眉眼间尽是沉隽,却又有些挫不顿的飞扬的锐气,沉稳又温暖。
“你们好。”袁承文立在讲台前,双手撑着金属的讲桌,一双眸先是扫视着那一群坐得笔直的孩子,随后回过身子去,用粉笔在崭新的黑板上写下了他自己的名字。
底下许有的学生窃笑。袁承文的字还是不好看。
“嗯?”袁承文却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是意识到了却打算装作不知道,总之他写下最后一笔长长的捺后,又转过了身来,些许茫然地看着学生们。刚刚来到这所学校的七年级新生不想头一天就惹事,都乖乖地闭了嘴,教室里头又是一片寂静。袁承文垂下了眼帘在心里暗笑,伸手翻开了历史课本,道:
“那么,就由我来担任你们的历史任课教师了。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刚刚来到这所学校。我以前是个高中老师,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得让你们包容一下。”说着,他停顿了些许时间,才又道,“历史的学习,与其他的科目都有不同。”
而那边厢的谷一鸣站在讲台后,笔直的背,手里头崭新的语文书端端正正打开到第一页的位置,先环视一圈底下的学生,随后才缓缓地道:“以后,就由我来负责你们语文的学习。”
他垂下眸看书,教室里头却仍是万籁俱寂。
许是因为从部队回来的他,周身多了种不怒自威的气息,或是过分清冷以致于令人无法接近。抑再或者,便是两者兼有而之。
“请多担待着,便是。”
他嘴角不禁爬上一丝笑纹,捏起一根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观沧海”三个清隽有力的大字。
“那么今天,我们就来学习这首古诗。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
不过好景不长,袁承文便就发现,这群初中的孩子和高中的可是太不一样了,一个个活蹦乱跳,无忧无虑,好像什么都不需要担心一样,和十年前的他很像,却又有些不一样,似乎少了三分纯真,多了三分算计与矫揉。
不过也有几个学生他们很喜欢,尤其是历史科代表江知颜和语文科代表陈暮念。
袁承文和江知颜其实在新生军训时就已经打过照面了。袁承文他们三个以带队老师的方式出现了,袁承文负责五连,谷一鸣是旁边的六连,七连归陆晓园管。三个人正好挨着。新晋刚一年的政教主任苏学兵站在台上,睥视群雄,威风凛凛。
依着袁承文的性子,和五连这群孩子玩儿得定当是很好的。这军训的生活,倒也清闲。跟谷一鸣和陆晓园谈笑风生,或是掏出手机,还能跟学生和教官加个微信,约定好以后一起打打王者荣耀什么的;就算有的学生不玩游戏,日后也可以一起聊聊天,不亦乐乎。
而四连的队伍里,有一个女孩子正一面同自己的同学聊着天,一面颇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是全新的初中校园。
这个女生,便就是江知颜了。
那时候的江知颜,喜欢历史,便自然也喜欢历史课,而她的目标便也不很远大,只想捞个历史课代表当当。同时她又听说旁边那五连的年轻带队老师便是教历史的,人很好,和学生老是打成一片,课据说也讲得不错,便多注意了几分,而后来她竟真的成了袁承文的学生,她爱说爱笑的性子,很快便和他打成了一片。
记得初见的时候,袁承文只是透过眼镜看着江知颜,用的是审视的目光,那时他的眉宇间沉静又有些冷漠。随后,他翻动着今天第一课鸦片战争小考的卷子,从里面把写着江知颜名字的那张抽了出来。江知颜立刻感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别紧张啊,没事儿的。”袁承文抬眸,只看了江知颜一眼,似乎有些勾起了唇角。从江知颜的那个角度,袁承文面目上的每一个哪怕极微小的细节,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拿红笔的手不老实地来回转动着那根笔,随即在江知颜作答的第二大题的第三点上,划了一道横线,随后开始了细心的讲解。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袁承文说的话,江知颜却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只他嘴角的笑容和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却是占据了她的所有视线,和所有思绪。
这个老师,人真的太好太好了啊。
江知颜想着。
一切都是,不急不躁,后来四下交替的梦想里,似乎只有这些简单的美好还没有被打乱,似乎晨昏的更迭还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