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蒙你做甚?咱们喝酒,一醉方休。”
小厮又跑去厨房要了一次菜,二人喝到亥时末才上床歇息。
次日寅时末,雨已歇。
明山月没惊动犹在熟睡的上官如玉,带着郭黑悄然出府。
晨光初透,薄薄的雾气飘浮在湿润的青石路上,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晨风渗入衣襟,让稍许混沌的头脑更加清明。
明山月突然想起“冯初晨”这个名字的由来。是不是老冯大夫当年在青苇荡抱起那个婴孩时,也恰是这般晨光初绽?
破晓之光,新生之初,光明的开始……这个名字里,藏着她的祈盼。
二人一路策马来到京城北胜门,再沿官道一路狂奔,不多时便看到湍急的白苍河。
河的这一边,紫霞庵的金顶在晨曦中灿灿生辉。河那边的妙青山巍然耸立,向东北方向绵延着……
紫霞庵离白苍江不到一里路,不远处有一座石拱桥。过了石桥就是妙青山,妙青山下有一条蜿蜒小径,可通西和门,也就能直达白马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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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山月在桥头下马,把马缰绳抛给郭黑。
他步行过桥,随即拐入山下那条被树荫掩映的小路,快步向前。
郭黑一头雾水,“大爷,这路刚下过雨,泥泞得紧,何不骑马?”
明山月没理他,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一步踩下都能带起湿重的泥浆。
郭黑无奈,只得牵马紧随。
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树荫浓密。若是夜晚隐匿其中,的确不易被人觉。
头顶枝叶不时滴下几串残留的雨滴,冰凉地落在身上。不过一刻多钟,二人的靴子已浸透泥水,衣裳半湿。
林间寂静,只余脚步踩进泥泞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几声早醒的鸟鸣。
急走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茫茫芦苇在雾气中随风起伏,荡出沙沙轻响。
晨风拂过苇丛,芦叶泛着幽深的绿意,为这片“埋骨地”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生机与活力。
明山月哪怕第一次来这里,也知道这就是闻名遐迩的青苇荡。
本是一片“乱坟岗”,却无半分阴森之气,反而透着一种温柔而坚韧的生机,仿佛土地之下埋着的不是亡魂,而是等待破土的种子。
远处村落依稀可见,村口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看不清,也知道是“千婴之母”四字。
牌坊之后是一座青砖小院,里面住着那位灵秀坚韧的姑娘。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这诗蓦地浮现在明山月脑海。
明山月不自觉地嘴角微扬,笑意自眼底漾开,竟是比头顶的朝阳还绚丽。
若她真是那位小公主……
笑意随即缓缓敛起,转而化作一片深沉的敬意。
老蔡女医当年是何等决绝,王图又是何等隐忍。一个为护住那一点微弱的生机,从容赴死。一个不惜自毁容貌,埋名远走,将半生碾入尘泥。
冯老大夫和王婶更是倾尽半生,将一个本该悄无声息湮灭的生命,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用尽半生心血,浇灌成如今这般明亮坚韧的模样。
而那位小公主……又何其不易。从深渊般的绝境中挣脱,一寸一寸挣得生机,长成如今这般清风朗月的姑娘……
这一刻,明山月特别想去冯家看看冯初晨。
他终究驻足未动。
此时见面,太过唐突。她要走的路还长,要面对的风雨更多……
突然,视线里多出两个人来,一高一矮,手牵手围着牌坊转,不时四下张望着。
正是冯初晨和冯不疾。
明山月一直盯着那两个身影,直至他们消失,才回头看着郭黑笑。
郭黑第一次看见自家主子如此明朗的笑,还是对自己,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