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掠过山峦与荒野,将田坎间沉甸甸的稻禾压弯了腰。
漫长的旅途过後,当它穿越万水千山丶终于抵达了秦的身边时,在满山松涛烈烈间,秦嗅到了一股馥郁芬芳的丰收的气息。
金风玉露,岁物丰成。
于是,此间人世,便又迎来了一个丰收年。
“真好……”
小小的白狐低声喃喃。
他仰望着面前那尊冰冷的丶高贵的丶不染一丝凡尘庸扰的天狐神像,语气淡淡,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落一地,再难拼凑完整。
“这里和高天原很不一样。”
“此世一行,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看过了这个红尘人间。”
“云开云散丶日出日落,人间的一切和高天原一样,却又比那片冷漠的云间宫殿,多了一丝人情……你知道什麽是人情吗?”
“……”
神像依旧缄默,就像过去的那千百年的时光一样,默默伫立在原地,俯瞰着人间喜乐。
白狐于是立起耳朵,眼中难得带上了一抹欢愉。
“——可我猜你不知道。你和其他满口仁义道德的虚僞家夥没有什麽不同,嘴里说着神爱世人,却从来没睁眼,也从来没有真真切切注视过那些爱戴你丶敬仰你丶信赖你的信徒。”
“……”
“御座之下的狐狸有很多,「秦」也有很多,可他们都不是我,我也永远不会是他们。”
“……”
“我辜负了你的期盼,背弃了你的教诲,但一直到现在,我都从不曾後悔。”
“……”
花木不生,虫鸟不鸣,神社之内,时间仿佛就此按下了暂停键。
秦不知道自己自说自话的多久。
一直到本就遍布裂痕丶摇摇欲碎的天狐石像落下最後一块头颅,然後彻底坍塌成一地碎石尘埃之後,小小的白狐这才住了嘴。
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白狐恢复了原有的体型,回过头,一寸一寸慢慢翘起自己钝痛不已的尾巴,咧开嘴。
咯嘣……
咯嘣咯嘣……
犬齿锋利。
啮骨舔血。
很快。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骨痒的咀嚼声,原本优雅圣洁的白狐嘴角逐渐染血,不消片刻,竟然生生将自己那条美丽修长的尾巴一点点嚼碎,随即连皮带骨,一起吞入了腹中!
神骏的灵兽消失不见。
原地站着的,只剩下一头血迹斑斑丶形如恶鬼的秃尾白狐。
当最後一片尾巴的残茬被缓缓咽下,原本宁静无波的神社之内,忽然狂风大作。
呼——!
呼呼呼——!!
凄厉的风声肆意撕扯着入目之处的一切事物,暴躁疯狂的劲道,几乎能将人腰粗的参天大树彻底掀翻。
滴答……
滴答……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初时雨势极小,但仅仅只是几个呼吸间,漫天雨雾变连成了片,粗鲁地拍打着鸟居,拍打着稻禾,拍打着一地碎石,也拍打着傲立雨中丶浑身血迹斑斑的秃尾白狐。
——当白狐的最後一尾也彻底断裂的瞬间,天地变色,风雨摧折,像是高天原上的神明雷霆震怒,为此降下了神罚!
披风沐浴!
浓密的毛发被雨水尽数浸润,白狐却恍若不觉,缓慢踏步,踉踉跄跄,朝着稻荷神御座之下丶那唯一坍塌了的天狐神像举步而去。
区区数米的距离,他走的很是艰难。
当前爪终于按上神像碎片的瞬间,秃尾白狐毫不客气,一蹬爪子,将那些依旧盘踞在神像原本位置的碎石通通踢开。
“碍事。”
他这样说。
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碎石,尾後血水混杂在雨水淌了一地,白狐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优雅提臀,端坐到了石像原本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