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片安静。
不只是提在手里丶宛如死物一样的人头灯,在偌大一间会议室里,所有与会成员尽数面色苍白,目光死死盯着秦手里提着的那一盏人头灯。
无人开口。
有什麽东西在一片静默之中悄然发酵。
秦拎着灯,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抽回了灯笼芯子里熊熊燃烧着的,属于狐火的一缕火种。
这一次,人头灯颤抖了起来,仿佛正在承受什麽无法忍耐的剧痛,整个灯笼架子不断发出类似“咯吱咯吱”一样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像是在求饶,亦或是无法克制的哀嚎。
秦对此,无动于衷。
“这就是叛徒的下场,人头灯。”
他的语气平静到几乎残忍。
“我给过你选择的。”
“在你的父亲为我战死後丶在我想要假装无视路过[迷境]时丶在你执意想要入主我的私宅时丶甚至在这一场会议之前……只要你开口,只要你退出丶并选择将一切全部和盘托出,你我之间,都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局面。”
人头灯窸窸窣窣地哆嗦着,却始终一语不发。
白发金眼的大妖微微低头,注视着单膝跪伏在自己脚边的三头犬,语气轻柔:“好孩子,你来说——出自我麾下的背叛者,将会被处以什麽样的刑罚?”
“一连百日的狐火焚心,待肉身化为灰烬之後,以灰烬铸成骨瓷,日日收刑部鞭笞,魂魄永无宁日。”
秦的语气很平淡,三头犬的语气便与他的主人一样平淡。
一主一仆,竟然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面无表情叙述着如何惨无人道的恐怖刑罚。
台下衆人一个激灵,看向那盏破破烂烂的小灯笼时,眼底不免就带了些许怨愤。
秦微微弯唇,提起灯,轻声问:“很好奇我是怎麽把你揪出来的?”
人头灯依旧沉默,曾用来缠着秦的手臂撒娇耍赖的长长布条飘荡在半空中,像是引人悬颈的白绫,无端端显得阴森极了。
半晌得不到回应,秦也不生气,只是轻眯着鎏金色的狐瞳,笑意不达眼底。
“——那日我从[迷境]经过,就那麽‘恰好’被迎宾推销的侍应生邀请入内,又那麽‘恰好’遇见了那一窝弱小友善又自来熟的小异常。”
他歪了歪头,头顶,自从神降过後收敛的极好丶许久未曾弹出狐耳,就这样倏忽从虚空之中冒了出来,耳尖两簇参差不齐的聪明毛微微颤动,显得狡狯又滑手。
“让我猜猜……”
“在人流衆多丶环境复杂的酒吧袒露异于常人的耳朵或者尾巴等部位,在吸引我并出手相助关注的同时,试图想我传递一条错误的消息——人类与异常已经达成了基本程度上的和平共处;”
“接下来,刻意放出的有关异闻五系管理官[秦]的身份信息是为了观察我的反应,确定我的身份;”
“为我佩戴的九尾机械骨骼,是为了试探失踪七年我都经历了些什麽丶以及我如今实力还剩下几成;”
“无厘头的合照请求,是为了将我全须全尾回归异闻课的消息,传达给你真正的上司……”
伴随着一句又一句的话语冷冷吐出,秦那双仿佛被狐火点燃了一般的鎏金色狐瞳,也在一点一点冰冷下去。
“——还要我继续说吗,卑劣的背叛者?”
蜷缩在秦掌心里的人头灯一直沉默着,像是死了,又像是对于自己的一切罪行都了然无所谓。
它轻轻颤抖着,布条在半空之中晃来丶晃去,晃来丶晃去。
“……”
“……”
漫长的沉默过後。
一道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秦……”
人头灯体内已经灭掉的灯芯,有那麽一瞬间倏忽亮起:“秦,你说我是背叛者,是,我背叛了你,但你难道不是妖怪之中最大的背叛者吗?!”
它几乎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当年我的父亲誓死追随与你,你要保诅咒之种,父亲于是便为护诅咒之种周全献出了生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多麽可笑?妖怪为了保护人类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你——秦!你才是害死我父的罪魁祸首!!”
“秦!”
它体内的烛心骤然爆出了一抹烛花。
“你在乎他们的死吗?你能睡着觉吗?午夜梦回,你有梦见过我父丶阿樱丶小梦……还有许许多多在那个夜晚葬送了姓名的异常残破不堪的尸身吗?”
“你,会感觉到愧疚吗?”
它的语气近乎嘲讽:“不丶你不会。你是高高在上的大妖,是尊贵的三尾,你的目光从不会停留在追随你的信徒们身上,你是如此的……”
“——我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