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自顾自说:“师兄曾在日记里说,「裴公有言:吾友性偏激,执拗,常如男鬼阴湿扭曲,如无照看引导,易入歧途。如有一日得见,万望禅师多多开解。」”
“……”
狐妖身周缭绕的火焰,似乎有一瞬间的闪烁。
老僧继续道:“昨日在柴房得见二位时,愚僧便有预感,秦施主或许便是日记里提到的那位裴公挚友。”
“……”
“人会生病,妖怪亦然。生病时,人们要做的,往往是行医问药丶调养生息,而不是将病患就此扼杀,免于往後可能出现的种种苦楚。”
“人生病了要治,这个世道生病,我们这些尘世中人应该做的,也是替这个世道治病,而非就此覆灭……秦施主,您说是这个道理吗?”
“……”
晨光渐暖,前庭空处,玩疯了的小沙弥们已经在求着奴良鲤伴陪他们一起滚雪人。
声声笑闹无从躲避,也无需躲避,将沉默已久的狐狸,从黑暗与寂寥中温柔唤醒。
秦缓缓睁眼。
眼眸轻挑,他静静注视着庭院里的素白雪景,怔然许久後,忽然一笑,说:“记忆里,好像很多人都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施主命贵,半生之中,德遇许多贵人。”
秦弯了弯眉眼:“或许吧。”
庭院里一株冬梅开的正盛,旁边一株梅树,却树皮皲裂丶浑身焦黑,即使过去一夜,伤口里还有“滋滋”白烟不断冒出。
老僧随着秦的目光看去,说:“佛珠护不住庭院。昨夜神罚中,有不少园木被惊雷击中,烧焦至此。”
“可惜吗?”
老僧点头,搁下杯盏,双手合十,道了一句佛号。
秦便转过头,一双比天边初阳更加夺目的鎏金色狐瞳,直勾勾望向身边老僧:“既然可惜,昨晚为什麽收留我?”
“我是妖怪。”
他说。
“——高僧不是一向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吗?我如今也不怕告诉你,我害死了很多人丶杀死了很多异常,我的身上背了无数血账罪孽。在我的身後,有一只活了千年的九尾狐和京都阴阳师们的追杀,甚至于,就如你昨夜所见那般,高天原上仅存的那位稻荷大御,对于我的存在,也深恶痛绝,亟待杀之而後快……”
“我是人人欲得而诛之的罪狐。”
狐狸的语气轻描淡写,身後狐火不断扭曲变化,日光倾泻间,似乎隐约构筑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大师,你收留我在寺内修养,难道就不怕我的存在,会再给你们清水寺招来一次如昨夜一般的神罚吗?”
这麽说着,狐妖近乎审视的目光,直勾勾望着老僧,像是打算望进对方的眼底丶望进对方的心头一般。
冰冷。
锐利。
令人莫敢逼视。
迎着这样一种几乎可以称作恶毒的目光,出人意料的,老僧面上却无丝毫情绪波动。
他忽然擡起了手。
秦以为对方要殴打自己,下意识垂下耳尖往廊柱後缩,下一秒,却见那双失去了佛珠珠串的苍老大手,轻轻落在了自己的发顶。
“——别害怕,孩子。”
老僧温和地说,望过来的目光慈和又宽容:“不要害怕,也不要愤怒,孩子。苦难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主旨,杀戮永远不会带来和平,杀戮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
“……”
“……”
一阵恍惚。
怔愣间,秦心头忽然不合时宜地産生了某种很微妙的感觉。
好像……
自从血色夜之後,已经很久没有人像是对待不懂事的幼崽一样,用温柔宽和的眼神看他,用手轻轻捋过自己的发顶了……
会对幼崽做这种事的人不是没有了,只是身份换成了秦。
晃了晃脑袋,秦将奇怪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垂下眼,淡淡道:“大师也要劝我放下屠刀丶立地成佛吗?我以为大师应该比我更清楚——和平更加不会诞生在退避中,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