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莫名的抵触吃完饭,高怀礼才不情不愿去听语音。
跟高莲莲略显沙哑的嗓音不同,沈翎的声音极动听,堪比最贵的施坦威钢琴刚校好的音色。
很脆,听过一次就忘不掉。
沈翎淡淡说:“哦,你给他取名怀礼吗?我也很喜欢这两个字。我很久没回中国了,这两个字是我在字典里看到最喜欢的两个字。”
高怀礼还从没觉得自己名字这麽好听过。
语数英老师天天恨铁不成钢地吼。
“高!怀!礼!你走体育就能上课睡觉打呼写纸条跟人对骂俩眼无神思春了是吧!给我去操场跑10圈!”
他倒乐得去跑,便跑边想,原来带点伦敦腔喊他名字,是这种感觉。
心底沙沙的,打翻了一盘红豆。
还是煮熟加了很多糖的红豆。
高莲莲和沈翎一直没见上面,颇为遗憾。
本来高怀礼还觉得他妈太能咋呼了,人家不就一陌生人麽,脾气性格再好,再跟你聊得来,咱也根本不熟。
但当高莲莲紧紧握着他的手,呼吸机上嘀嘀变成一条红线时,已经被南体提前录取的18岁的高怀礼突然有了一种无依无靠感。
做过心理准备,那一刻却还是很用力地被抛弃了。
他忍着难过给沈翎发消息,通知她母亲去世。
沈翎估计工作很忙,过了四个多小时才看见,然後赶紧打了语音过来。
“怀礼。”她轻轻地说,没有哭腔,“你不用担心,我就要回国了,大概在你入学以後第二个月,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亲人。”
高怀礼伏在母亲身上,固执地不允许护士动她,将手机放在母亲耳边。
沈翎说:“不,我就是你的亲人。”
高怀礼吻了吻母亲皱皱的眼皮,认真回道:“好,我记住了。”
你把我当侄子,我就给你养老。
很奇妙,漂浮的双脚落地,高怀礼的风筝线再次被人拉住。
还是一个从未见过却给了他名字的人。
入学後,一切妥当,填入学信息表家庭情况那栏,他提笔顿了顿,写了沈翎的名字。
南江机场。
高怀礼打扮得规规矩矩,穿迎新买的白衬衫,问汪川他爸借了条格子领带。
他这种走阳光健气大帅哥路线的体育生,穿材质不太好丶剪裁也很大衆版型的衬衫有点不伦不类。
肩膀窄了,腰太宽了,下摆塞进牛仔裤很长一坨,搞得胯那里臃肿地跟塞了三室一厅似的。
高怀礼抱着一捧奶白色的香水百合站在出口等,时不时扯一下衬衫。
按原时间已经该降落了,但大雨在即,很多航班延误,沈翎的飞机可能还在空中悬飞等待塔台调控。
发了消息也没回,高怀礼百无聊赖地往上滑动翻看。
母亲的手机卡他也装进手机了,每月交月租保号,偶尔切换过去看看她跟沈翎的聊天。
脸长得帅不愁女孩青睐,有个鹅蛋脸妹子凑过来,指着写着“接沈翎小姨”的瓦楞纸牌道:“喂,你接长辈怎麽送香水百合呀。”
因为母亲的关系,高怀礼对女孩子很有耐心。
他关闭屏幕,笑了下,说:“花店这捧最好看,我就买了,有什麽说法吗?”
女孩捂嘴道:“香水百合的花语是爱情呀,伟大的爱情,恩恩爱爱长长久久呢。”
一瞬间高怀礼眉毛就垮了。
湿漉漉的丶被雨淋过的小狗般的帅气。
女孩道:“要不你转送给我?哈哈哈。”
看他好说话,还真的来扯花束飘逸的蝴蝶结丝带。
高怀礼连忙把花挪走,往肩膀上一扛:“不好意思,千金不换。”
心里其实快尴尬死了,疯狂祈祷沈翎太久没回国,不懂这些虚头巴脑的门道。
大不了日後再补送康乃馨吧。
说到底,他知道康乃馨是最适合送长辈的。
只是冒着雨一进花店,收起伞,清新的芬芳就冲昏了他的头脑。
当时他在想,小姨要回国了,就要见到小姨了,他得买点又贵又高雅,配得上小姨的花才行。
洁白的香水百合被绿叶簇拥在中间,瓣芯处淡淡的绿,瓣尾打着卷,让他立刻想到了那个L的花体写法。
沈翎就是这时候走出玻璃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