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的脑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个名字在他的记忆深处沉睡了太多年,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小时候,父亲出远门,母亲在厨房里做饭,他坐在门槛上等一个人。等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总是带着一脸不耐烦却还是会牵他的手过马路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西恩。
父亲和哥哥一起遇难了。所有人都说,父亲和哥哥一起死在了那条路上。在他们的葬礼上——格林站在哥哥空棺材前面,攥着拳头,没有哭。那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母亲已经哭得很伤心了,他就不能再哭了。
他也曾经幻想过没有现尸体的哥哥是不是还活着,这几乎成了他那段时间坚持下去的唯一信念。然后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这个希望从火焰变成了灰烬,从灰烬变成了一个埋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去翻看的念头。
在梦里,偶尔会出现一个画面:哥哥骑着马回来,手里拿着麦芽糖,对他说:“你看这是什么?”
现在这个名字从一个小女孩的嘴里被说出来了——西恩!
格林低头看着艾薇。
“在哪?”他问。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神圣骑士,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突然变成那样的眼神,是愤怒,是紧张,但更是一种艾薇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希望,两种相反的东西扭在一起。
“在——在前面——旅馆旁边的长椅上……”
格林放开艾薇,站起来。他开始跑,然后是狂奔。他的铁靴踩在雪地上,出金属撞击石板的脆响。雪花被他的度搅起,在他身后扬起一小片白色的旋风。他跑得越来越快,把身后的艾薇和圣卫军都甩开了,跑得像是在和人赛跑,和什么东西赛跑。
与此同时,长椅旁边,苏云站着一动不动。
他握着黑剑,闭着眼睛,全力催动着西恩的权柄。脑海中成百上千个光点在跳动——附近的居民、圣卫军、旅馆里缩在被子里瑟瑟抖的旅客。他们的心跳被权柄放大,像一面鼓一样擂出去,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他在向整个城市的范围宣告:这里有一个很强大的人,正在肆无忌惮地释放魔力。
他在等。等一个一定会被这颗心跳引过来的人。
然后他感应到了——一颗心,从南边快靠近。那颗心跳得又快又猛,像是在跑,又像是在逃。那颗心里面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多年前就被埋进去的一块石头,今天忽然被翻了出来。
苏云睁开了眼睛。
来了。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再看西恩,而是快收拾好狼藉的现场,从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西恩之前给他的那封信。手指在信封边沿停了一息,然后把信塞进了西恩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这封信。所有人都会知道艾薇是西恩的“亲人”。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个被苏云杀死的男人,在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是写给领养他女儿的陌生人的。
然后他会故意地留下,让格林看到他。
从今往后,没有人会知道格林杀了自己的哥哥。没有人会知道那个心脏上被冰剑捅穿的洞。没有人会知道【追杀】是神圣骑士的兄长。这个秘密就由唯一的一个人背负。
他至少要让西恩有一个体面的葬礼,至少要让他以干净的身份死去。至少要让他死后能和自己的弟弟相见。
苏云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就当是他给自己权柄的利息。
于是苏云最后看了一眼西恩。
雪已经把西恩的脸埋上了。那件刚换上的旧棉袄又覆了一层新的白,胸口的洞被雪花塞满了,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坑。
待到格林从街道的尽头赶来时,苏云才从长椅上起身,摘下了自己的兜帽后向着对方冷冷一笑。然后苏云才转身,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格林赶到的时候,苏云已经不见了,但是他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个和【追杀】一伙的使徒!
除此之外只有雪和尸体。
他停住了。铁靴踩在雪上,出一声脆响。
长椅上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旧棉袄,低着头,下巴贴着胸口,像是睡着了。雪落在他身上,一层一层地铺,快要把他全部裹进白色里。在他的胸前有个巨大的伤洞,看起来是被人一拳打穿的,周围被血染红的棉花向外翻着。
格林走了过去,一步一步,很慢,像是在靠近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告别什么东西。
他走到长椅前面,站住了。
那个人脸上覆着一层薄雪,轮廓模糊。格林伸出手,手指在抖,指腹扫开那人脸上的雪。
睫毛——眉毛——鼻梁——嘴角。
西恩那张带着淡然微笑的脸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