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久到林乔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接你回来的时候,你在车上跟我说了什么吗?”
林乔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只找到一片模糊的酒精浸泡过的碎片,什么都看不清。
“你不记得了。”周也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有光,像是夜里的河面上映着远处的灯火,“你说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你说你其实一直喜欢我,只是你太害怕被伤害,所以总是在伤害别人之前先把别人推开。你说你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你说你想改。”
林乔的喉咙紧了。
“我信了。”周也说,声音里终于有了颤抖,“我信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那天晚上我开车回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只要你是认真的,我等多久都行。结果第二天你给我了一条消息,说‘昨晚喝多了,说的胡话你别当真’。”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林乔,你知道被人当傻子骗是什么感觉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林乔的心口捅进去,没有流血,但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知道那不是她说的,是原主说的。但她现在是林乔,原主欠下的债,她要替她还。
“我知道。”林乔的声音有些紧,“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说——周也,对不起。”
车内安静了很久。
周也深吸一口气,动了车子。引擎的低鸣声填满了车厢里的沉默,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载音响也没有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的沙沙声。
他把车停在林乔公寓楼下,熄了火。
“你上去吧。”他说,没有看她。
林乔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车门。
“周也,我现在的生活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没有回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我在认真工作,在准备考研,在还以前欠下的债。我没有在跟任何人交往,也没有在玩任何暧昧。我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不是为了跟你复合,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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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看着车内。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不是做你女朋友,是做回你的朋友。不是假装什么都没生过的那种朋友,是那种你知道我做过什么错事、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做过的错事、但我们还是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重新认识的那种朋友。”
周也抬起头,看着她逆光站在路灯下的轮廓。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车前盖上,像一个无声的拥抱。
“好。”他说。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从那之后,周也和林乔的联系变得规律而克制。他每隔一两周会一条消息过来,内容都很简短——问她复习得怎么样,问她在忙什么,偶尔分享一歌或一篇文章。林乔每次都回复,但从来不会主动起聊天。不是矜持,是不想给对方错误的信号。她要的是朋友,不是备胎。
现在她想把这种朋友关系再往前推一步——不是推成恋人,而是推成真正的、更深入的、可以在彼此生命中占据一定位置的、重要的朋友。
她今天回高中,是因为周也在这里等她。
这所学校是他们的母校,也是他们相识的地方。周也上周消息说想回来看看,问林乔要不要一起。林乔答应了。
冬日的校园比记忆中安静了许多,学生们都放了假,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篮球架的铁链出哐啷哐啷的声响。林乔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看到周也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他看到她来了,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他问,声音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林乔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到了这棵树。高二那年,周也在这棵树下跟她表白,手里拿着一朵从花坛里摘下来的月季,花瓣上有露水,比他今天的羽绒服还皱。原主当时笑着答应了,虽然她后来跟别人说“就是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玩玩而已”。
“记得。”林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这棵二十多年的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深深浅浅的沟壑,像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脸。
“我来找你,不是想重温旧梦。”周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树干上,“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说的‘重新认识’,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乔沉默了片刻。
“进行到我敢把所有的账本都摊在你面前的那一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是我这两个多月来还债的记录,你可以看看。”
周也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银行转账的回执和手写的还款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地标注了日期、金额、债权人。赵砚的二十三万七已经还了四期,八万多;捷信金融的利息每月按时支付;恒昌金融的前三个月利息已经付清,从下个月开始进入本息同还的阶段。
周也一张一张地翻着那些回执单,表情从疑惑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
“赵砚是谁?”他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问。
“我以前的一个……男朋友。”林乔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借了他二十多万没还,现在已经还了四期,还有十几期。”
周也把回执单收好,放回信封里,还给她。
“你一个月要还多少钱?”他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二十多万。”林乔没有隐瞒。
周也的眉毛动了动。他知道林乔在林氏建材的工资不可能支撑这个数字,但他没有问她的其他收入来源,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你需要钱——”
“我不需要。”林乔打断了他,“周也,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借钱给我。以前的我就是因为太容易拿到钱、太容易挥霍钱,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现在的我需要自己挣钱、自己还钱,在这个过程里学会对钱、对人对感情负责任。”
周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
“你确实变了。”他转过身,面朝操场的方向,呼出一口白气,“以前的你,绝对不会拒绝别人主动送来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