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她会变成更好的人一样确定。
时间过得很快,快得像指缝间的沙,你想握住它,它偏偏从你手心里漏得最快。
十二月底的全国研究生入学统一考试,林乔考得比预期中好。数学她提前四十分钟就答完了,检查了两遍,只现了一个计算错误。材料科学基础的题目大部分都在她的复习范围内,只有最后一道论述题有点偏——考的是“纳米材料在建筑材料中的应用现状与展望”,这是一个比较前沿的方向,她正好在宋知远的实验室里接触过相关的研究,答得得心应手。英语和政治她没对答案,但从感觉上来说,过线应该问题不大。
考完试的那天晚上,她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去庆祝,而是回到公司加了个班。鼎盛装饰第一季度的订单已经顺利交付了,方德明对林氏建材的供货表现非常满意,第二季度的订单量从八百万的保底提升到了一千万。林国栋高兴得在公司年会上喝了半斤白酒,被林母扶着回家的时候还在喊“我闺女了不起”。
林乔没有参加公司的年会。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那天晚上她约了隔壁厂子的谢长河吃饭。
谢长河这个人,比林国栋形容的还要难搞。
林乔前前后后找了他五次,前四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了——不是“今天没空”就是“改天再说”,再不就是干脆不接电话。第五次她直接堵在了他工厂门口,手里提着一箱他爱喝的白酒和一袋林母亲手做的卤味,在保安室等了三个多小时,才等到了谢长河的驾驶员出来传话——“谢总说了,让你进去。”
谢长河的办公室在他工厂的最深处,是一间装修得很有年代感的房间,红木家具、字画、茶具,一应俱全。谢长河本人比林乔想象中要老一些,头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但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锐利。
“林国栋的女儿?”他打量了林乔一眼,“你爸让你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来的。”林乔把那箱白酒和卤味放在茶几上,“谢叔,我今天是来跟您谈那块地的事的。”
谢长河看了一眼那箱白酒,又看了一眼那袋卤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的表情。
“那块地的事没什么好谈的。”他坐在红木椅上,翘起二郎腿,“测绘报告在那儿,我的地在界桩以东,你爸的地在西边,中间那条争议地带,我的测绘师说归我,你爸的测绘师说归他。这事儿吵了十几年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乔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谢长河面前。
“谢叔,这是我请第三家测绘公司重新做的测量报告。”她打开文件,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这家公司是国家甲级测绘资质,跟您和我爸之前请的那两家都不是一个级别的。他们的结论是——争议地带的面积总共三百六十平方米,其中两百二十平方米在法律上归属于贵厂,一百四十平方米归属于林氏建材。”
谢长河拿起那份报告,翻了一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你请的测绘公司,凭什么我就得认?”
“您不认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去申请政府指定的仲裁机构重新测量。”林乔的语气不卑不亢,“但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打官司的,我是来跟您谈合作的。”
“合作?”谢长河放下报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兴趣。
“谢叔,那块争议地带只有三百多平方米,不管是归您还是归我,都做不了什么大用场。但如果我们两家把这块地合起来,再各自从边界上让出一点空间,就可以拼出一块一千两百平方米左右的整地。这块整地可以做很多事情——建一个联合仓储中心,或者搞一个小型的物流园区,甚至可以招商引资,引入第三方来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林乔把文件的后面几页翻出来,上面是她画的示意图和可行性分析。
“您看,这是我在图纸上做的模拟。如果我们按照这个方案做,各自的仓库面积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因为空间利用率提高而增加。而且在联合运营的模式下,仓储成本可以降低至少百分之二十。”
谢长河拿起那张示意图,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林乔注意到他看图纸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这是一个商人看到机会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
“你想得倒是挺美的。”谢长河把图纸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但你怎么保证你爸会同意这个方案?他跟我吵了十几年,你让他跟我合作,他能拉得下这个脸?”
“我爸的工作我来做。”林乔说,“谢叔,您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个方案本身,您觉得可行吗?”
谢长河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茶几上那袋卤味,打开,拿起一个卤鸡爪咬了一口。林母做的卤味味道很好,谢长河嚼了两口,眼睛眯了起来。
“你妈做的?”他问。
“嗯。”
“你妈做卤味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谢长河把鸡骨头吐出来,拿起纸巾擦了擦手,“行了,方案我留着看看。下周三,你把你爸带来,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林乔从谢长河的工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冬天冷冽的空气,然后呼出一团白雾。
第五次,终于成功了。
她拿出手机,给林国栋了条消息:“爸,下周三晚上空出来,我跟谢长河约好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谈地的事。”
林国栋回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了一条:“你真行。”
林乔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开车回家。
路上的车不多,她打开收音机听了一会儿晚间新闻。新闻里说政府那个基建项目已经正式立项了,总投资额比之前媒体报道的还要多二十亿。林乔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几下——这对林氏建材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但前提是她必须在项目招标之前把公司的各种问题都理顺,包括那块地的纠纷、包括那几笔贷款的还款进度、包括公司的管理体系和财务制度。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但时间不等人。
一月下旬,考研成绩出来了。
林乔查分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研招网的推送。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放大了。
数学二一百三十八分,材料科学基础一百四十一分,英语八十一分,政治七十一分。总分四百三十一分。
这个分数在她的预期范围内,但在林国栋的认知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听到这个分数的时候正在喝水,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你说多少?”他瞪大了眼睛。
“四百三十一。”林乔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总分五百,我考了四百三十一。”
林国栋戴上老花镜,凑近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摘下眼镜,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女儿。
“你高考数学才考了七十一分。”他一字一顿地说。
“爸,人总是会进步的。”林乔面不改色地收回了手机。
当天晚上,林母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林国栋开了一瓶存放了十年的五粮液,自己喝了三杯,林乔陪了一杯。白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忍着没咳嗽,因为林国栋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