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安静了一瞬。
赵猛瞪大眼睛:“这招……没见过啊?”
教习也走了过来,若有所思:“这起手似是兵家‘回风舞’,但后续变化……你自己悟的?”
李明看着手中的木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梦中的记忆渗入了身体?还是巧合?
“学生……昨夜多梦,晨起时脑中有些模糊念头,随手使出罢了。”他最终说。
“梦中所悟?”教习捋须,眼中闪过兴味,“有趣。再来,让我细看。”
对练继续。李明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比试。那些梦中的画面渐渐淡去,现实的汗水、呼吸、剑风、对手的眼神,占据了全部感知。
午时,课业结束。李明擦着汗走出剑术场,阳光正烈。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食堂,而是绕路再次经过医舍。
柳儿不在外面晾晒药材了。药庐的门半掩着,能闻到里面飘出的草药香。他驻足片刻,终究没有进去。
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医舍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瓦盆,盆中栽着一株不起眼的绿植。他多看了一眼——那叶子的形状,很像梦中柳儿描述过的、只生长在西北苦寒之地的“雪见草”。
但她刚才说,她从没去过西北。
李明摇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联想,朝食堂走去。无论那梦多么真实,现在,他饿了,需要吃饭,下午还有课业。这才是现实。
午后是道家经典课,讲的是“庄周梦蝶”。白苍苍的老先生声音平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不知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
李明坐在窗边,听着老先生悠长的吟诵,目光投向窗外。庭中一株老槐,枝叶间光影斑驳。一只蝴蝶翩翩飞过,落在窗棂上,翅膀微微开合。
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如果那个漫长的冒险只是一场梦,为何梦醒后,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墨玉的触感?为何柳儿递来合欢花时,他会想起梦中她紧握他的手说“我害怕”?为何从未学过的剑招,能自然地使出?
如果那不是梦……
“李明。”老先生忽然点名,“你神色恍惚,可是对‘物化’之说有所不解?”
李明起身,行礼,沉吟片刻,道:“学生只是想到,若梦足够真实,真实到醒来后仍处处留痕,那么梦与觉的分别,是否仍有意义?又或者,人生本就是一重梦境,我们所谓的‘觉醒’,不过是进入另一重梦?”
堂中安静片刻,随后有低低的议论声。老先生没有斥责他离经叛道,而是抚须良久,缓缓道:“此问甚深。然则,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梦,安知梦之妄?既在梦中,便循梦中之理;既在觉中,便守觉中之矩。强分彼此,徒增烦恼。”
既在觉中,便守觉中之矩。
李明若有所思地坐下。是的,无论昨夜经历是梦是真,此刻他在稷下学宫,是兵家弟子李明,有课业要修,有剑术要练,有师长同窗在侧。这便是“觉中之矩”。
傍晚时分,他独自去了藏书阁。不是去查阅那些可能记载“织梦氏”或“梦媒之玉”的古老典籍——他甚至不知道从何查起——而是安静地临了一卷《孙子兵法》。墨在纸上洇开,字迹一笔一划,心神在横竖撇捺间慢慢沉淀。
离开时,已是月上梢头。他踏着月光往回走,经过白日与柳儿说话的地方。医舍已熄了灯,寂静无声。只有那盆“雪见草”还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他驻足看了片刻,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赵猛已鼾声如雷。李明简单洗漱,在榻上躺下。合欢花泡的水放在枕边小几上,散着淡淡的甜香。他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没有电流般的酥麻,没有墨玉的微光,没有旋转下坠的感觉。
只有深沉的、平静的、无梦的睡眠。
夜还很长,稷下学宫沉浸在静谧之中。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下,两下。
而在学宫某处,医舍之内,黑暗的房间里,柳儿并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块温润的黑色石头,看着窗外月色,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石头小心地包进一方素绢,放入床下一个小小的暗格里。起身,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闭目的脸上,睫毛在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一切都那么安静,仿佛什么都不曾生,仿佛什么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
生活继续。
只是有些东西,像水底深处的暗流,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已悄然改变了流向。只等某个契机,便会重新涌出,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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