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疼吗?”
柳儿没回答。她看着窗外,车库的柱子,灰色的,一排排,像墓碑。
李明动车子,开出去。开出车库,开上马路,汇入车流。霓虹灯闪过,红的,绿的,黄的,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等红灯时,李明忽然说:“对不起。”
柳儿看着窗外,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驶过,后面放着保温箱,上面印着某家餐馆的名字。那家餐馆她和李明常去,招牌是酸菜鱼,李明爱吃。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平静,“一次而已,很快就忘了。”
但他们都清楚,忘不了。有些事生了,就像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洞还在。那个洞会一直在,在每个夜晚,每次触碰,每声叹息里,提醒他们:这里,曾经有一根钉子,钉进去过。
车子继续开,开向他们那个七十平米、贷款三十年、阳台说要种多肉但一直没种的家。而o房间,那二十八分钟,那八条石膏线,那个有缺口的线条,那些疼痛和屈辱,已经成为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像某种寄生生物,会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醒来,啃噬她所剩无几的,关于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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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个信封,厚厚的,边缘锋利。然后她摸到手机,解锁,打开录音软件。红色的录音键亮着,显示录音时长:分秒。
从她进房间开始,一直到现在。
她看着那个红色的点,看了很久,然后按了暂停,保存,加密。文件命名为“o-”。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看向窗外。城市在后退,灯光在流动,像一条光的河。而她漂在河上,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再也回不到岸上了。
而李明开着车,握方向盘的手很紧,指节白。他不知道柳儿在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加密的录音文件。他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一下子天翻地覆,而是像慢性中毒,一点一点,侵蚀掉他们用了七年建立起来的一切。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厚重的实木门出沉闷的“咔哒”声,把走廊和他隔绝在两个世界。李明站在原地,盯着门牌号——o,金色的数字在暖黄的壁灯下反着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两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见城市的夜景,霓虹灯明明灭灭,像这个城市在呼吸。而他站在楼的走廊里,屏住呼吸。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银行的房贷提醒短信,每月号,雷打不动。他盯着那串数字,忽然想笑。他们省吃俭用三年,凑了付,买了那间七十平的小房子。柳儿当时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说要在阳台种满多肉。现在,他用她换来了继续还贷的资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总的微信,一张照片。角度是从房间里面拍的,能看见柳儿坐在床沿的背影,和他自己刚刚站过的走廊——原来猫眼从里面能看到外面。配文是:“放心,会好好照顾。”
李明的手指在抖。他想把手机砸了,想踹开那扇门,想把那个穿浴袍的男人从十八楼扔下去。但他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按了电梯。
车库里的车动了三次才打着火。他开出去,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红灯,绿灯,行人,霓虹。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从刚才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就永远不一样了。
回到家是十一点零七分。他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柳儿的拖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粉色的,兔耳朵造型,有点脱线了,她说要缝一直没缝。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上。电视黑着屏,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陌生——那是谁?那个亲自把妻子送进别人房间的男人,是谁?
手机屏幕亮了。是柳儿吗?不,是王总:“表现不错。下个月你的晋升会优先考虑。”
李明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想起求婚那天的海边,柳儿哭着点头,说“我愿意”。他想起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天,两人坐在地板上吃外卖,柳儿说“我们有自己的家了”。他想起上个月她提起想要孩子时,眼睛里的光。
而现在,她在那间挂着o门牌的房间里,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因为他。
因为他说“房贷要还”,说“工作不好找”,说“就这一次,忍一忍就过去了”。
胃里的抽搐变成了剧烈的疼痛。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镜子里的男人眼睛通红,嘴角有水渍,像个溺水的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柳儿来两个字:“完了。”
他问:“要我去接你吗?”
“要。”
早上七点,柳儿走出卧室,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化了妆,遮住了黑眼圈。她看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看一件家具。
“早饭吃什么?”她问。
“都可以。”他说。
“那我去买包子。”她拿起包,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李明。”
“嗯?”
“昨晚下雨了。”
“是吗?我没注意。”
“嗯,下得挺大的。”
门关上了。李明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明媚,地上是干的。昨晚根本没有下雨。
他忽然明白了——她在说别的话。那种落在心里,能把一切都淋得湿透、再也晒不干的雨。
从那天起,他们的生活变成了两件事:假装和计算。
假装一切正常。早上一起出门,晚上各自回家。计算谁欠了谁。他做饭,她洗碗。她洗衣服,他晾衣服。精确得像在运行某种程序,只是程序里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今天过得怎么样”。
床变成了最尴尬的地方。她睡左边,他睡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有时半夜醒来,他会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很轻,像怕吵醒他。他就装睡,一动不动,直到哭声停止。
一个月后,李明的晋升通知下来了。部门副总监,薪水涨了百分之四十。同事们起哄要他请客,他笑着应下,下班后请大家去吃饭。席间他喝了很多,去卫生间吐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西装革履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这套新西装,是用什么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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