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角落了。
导师温言:“柳儿?”
那低垂的头颅似乎更沉了一些。
良久,就在众人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伸出手,将膝上那张毛边纸极轻、极缓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没有精巧的装置,没有复杂的阐释。
那只是一张画。
墨色深深浅浅,晕染出层叠的、仿佛在湿润呼吸的群山。
山间漫溢着雾气,不是静止的纱,而是流动的、有生命的乳白河川。
而在那雾气最浓密、最翻滚的深处,没有太阳,没有灯烛,却弥漫着一层又一层极淡、极柔的光晕。
那光不是照射下来的,它就是从山岚的每一次吐纳中沁出来的,与雾气浑然一体,柔和,静谧,仿佛亘古如此,还将继续如此,直至时间尽头。
学堂里静极了。
先前那些精巧的“光”在这张画前,忽然显得单薄而刻意。
李明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呼吸滞住。
他捕捉不可见,用的是思辨的钩索,是逻辑的网,而她……她只是摊开掌心,让那光自己栖落下来。
清癯的导师凝视画纸良久,眼底有波纹漾开,最终只轻轻颔:“光在呼吸间。”
第一场辩论的余韵尚未消散,第二场已至。
话题转入更抽象的“理念与知觉”,讨论陡然激烈。
学子们争相举手,言辞锋利,思想碰撞如金石交鸣。
李明也沉浸其中,他抛出疑问,拆解概念,能感到导师投来的目光里含着嘉许。
整个学堂热气腾腾,人人脸上都泛着被智慧灼亮的红晕。
就在这热潮臻至顶峰时,那位一直更沉默、面容如古井的导师忽然抬了抬手。
所有的声音戛止。
“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缓缓道,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且随我来,见一见‘不可见之书’。”
人群涌出学堂,像一群被新奇指令召唤的孩童,乖顺地在外面庭院的青石板上排排坐下。
夜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散了方才的燥热。
李明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到柳儿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能感到女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挪开。
两位导师并肩而立,手中并无一物。
他们只是向着虚空,做出微微欠身、双手捧出的姿态。
下一刻,一种奇异的“重量”感,凭空落在每个学子手中。
“书已予诸位。”
古井般的导师说。
李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空空如也,视觉告诉他那里什么也没有。
触觉、甚至某种更深层的知觉却在尖叫——有东西。
某种极厚、极重、边界分明的东西正压在他的掌纹与指尖上。
它不像实体,更像一团高度凝聚的、冰冷的“存在”,一本“透明的、厚重大词典。”
他尝试去“翻阅”,意念触及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沉默的致密感,仿佛在试图推动一座冰山。
旁边有些学子出了然或懊恼的低语,他们手中除了那本“厚重大词典”,还多了一两册薄薄的、真正可见的书卷,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
李明侧目看向柳儿,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怜惜之情。
此刻的柳儿正低着头,双眼紧紧盯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面色惨白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