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玉的唇翕动着,却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变作过无数人的手,此刻苍白、枯瘦、布满细小的鳞片,像被剥去了所有伪装。
“还有…”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那些潜伏在渔村周围数十年的事,你究竟是如何查出的?早知道我在那,又为何不早点将我捉拿?”
“…我依次回答你。”
易清看着方见玉平静道,“查出此事很简单,但凡你在习得《罗摹易形》后第一件事是将他杀了,接着你再到死不说,此事都很可能永远埋葬。可…你偏偏要先不断变换形态,周旋在他身边,持续他的一生。”
“你在戏耍众生之前,已经先戏耍了你的爱人。”
“你也知道,诏月洲人烟稀少,但也依然有人。这几处小小渔村世代渔猎为生,几乎隔绝世外,但凡有些什么异样动静,岂能躲过龙宫的感知?更别提是所谓的村外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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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摹易形》虽是禁术,却并非什么毁天灭地的广大神通,仅有‘变换形态’这种成了仙便再无意义,唯独能在凡人中惹出大乱的效用而已。”
“故而,即使让你盗走了,对龙宫也并非多大的损失。”
“你的罪行主要在于‘龙宫盗宝’,折辱了龙族颜面,至于盗的这什么宝,甚至都还没这颜面重要。”
“所以…我们也早就知道你在那了,而不立即将你捉回来,也是我几十年前向长辈们的请求所致的。是我还想看看,你放弃跃龙门,却只取这门神通,之后又没跑远、只停留在一个小小渔村,这种种奇怪举动,究竟要做些什么。”
“于是,我便亲眼见证了你在他身边做的一切。”
“我想知道你们的过去,于是我趁你不在村里时,甚至专挑他妻子不在时,也变作外人形态去找他打听,这才逐渐拼凑出全貌。”
“所以…我真正的追捕,也是从你去了行满洲,开始戏弄众生、接连犯罪,被锦荣阁通缉后,才开始的。”
“作为闯了祸的小白龙,我的确应该尽早将你收押。但作为易清,尤其…是方见玉的那个修行伙伴,我更希望你能坦诚本心、无谓有无,自在掌控、不受羁绊。如此,我们才都能一起挣脱桎梏,渡过情劫,获取更高层次、更进一步的道行和修为。我承认,这是我的私心。”
“可是…你知道吗?”
易清的金瞳微微闪动,“你的那个爱人,他只是一个寻常而平凡的人类,他没有仙缘,没有修仙资质,没有像你一样生来长期接触龙宫灵力。和他的祖辈一样从事渔猎,娶妻生子,孝敬父母长辈,或许就是他完整的一生了。他如何能与你这样一个…同性者,尤其还是蛇妖,长相厮守呢?”
“那是他背叛了!”
方见玉听到此处是立即抬头呵斥,目眦欲裂的眼中布满血丝,额边青筋凸起,像是仍未放下当年的伤痛。
“是吗?”
易清反问道,“可我若告诉你,我早就教给了他将你辨别出来的方法,实际上你除了起初的两三次,之后的每一次都已经被他认出来。而他必须在妻儿、全家、全村人面前,装作不认识你呢?”
“刺伤过你的那只渔叉,他再也没使用过,却也没有丢弃。而是将之折断,完好的保存在库房里,甚至叮嘱子孙传承下去,哪怕根本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即使今日再去那渔村他后代家中地窖里还能找到呢?”
“晚年他病重,一副病体不堪入目,你不忍见到他模样,却换做是我常去见他,甚至给他送终,听到了他对你的遗言呢?”
“他最后还有东西要交给你,你想看吗,你敢看吗?”
方见玉听到这里,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指痉挛着刨动身下砂土,却又时而僵住,像是害怕触碰什么会碎裂的东西。
“我…”
他的声音轻的像在自言自语,却是什么也再说不下去。
“你是不是想说,不管怎么样,他都已有背叛之实,已经和别的女子成亲育儿,度过一生,盖棺定论了?那我再告诉你吧。”
易清继续道,“他是凡人,且到死都是。他抛不去肉身的桎梏,没法像其他的仙人一样自在选择伴侣,再无关性别。他在极其有限的岁月里,不论是出于生存繁衍的本能,还是出于传宗接代的文化,哪怕只是孝顺生养他长大的父母,他都只能、且必须选择一位异性成婚,组成新的家庭,延绵香火。”
“至于在这场联盟与结合中是否有过爱情,是否需要有,是否有贯彻到最后,是否需要贯彻,那就是每个凡人自己的人生选择了。”
“于你而言,能想通了这一点,也算是能不受羁绊、挣脱桎梏了。可你偏偏…就是卡在这一点上,卡了七十年。”
“单凭这个,我想即使你不盗走《罗摹易形》,或许也难成仙。”
易清摇了摇头叹道,“若要问我的话,我是觉得…他是并没有变心的。我告诉了他许多真相,他也早就知道了…自己作为凡人的宿命。”
“行了,不必再说了。”
方见玉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苇草,却又逐渐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