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儿的笑声停止了。她看着李明,看着这个曾经照亮她灵魂,也曾经隐瞒她的男人,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么,”轻轻声问,“柳儿该恨李客卿吗?恨你的利用,恨你的隐瞒?”
李明摇头:“柳女史不该恨任何人。因为真正做出选择的,始终是柳女史自己。掌院的谋划,李明的私心,都只是外因。那卷帛书,”他看向手中的帛书,“是柳女史自己取出来,自己写下,自己放在案上的。无人强迫。”
他双手将帛书递还给柳儿:“正如柳女史在《诸子考异》中所写:‘真正的义,不在盲从,而在明辨。真正的勇,不在从众,而在孤独时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这难道不是柳女史自己的领悟吗?与任何人无关。”
柳儿接过帛书。帛书很轻,却又很重。
“李客卿可知,这十年来,柳儿最感激的是什么?”她忽然问。
李明摇头。
“最感激的,是那夜李客卿没有告诉柳儿真相。”柳儿抚摸着帛书粗糙的边缘,“因为若柳儿当时便知一切皆是安排,便不会在挣扎中真正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柳儿会憎恨掌院,憎恨李客卿,憎恨这被操纵的命运——却永远无法越这憎恨,抵达真正的清明。”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已干,只剩一片澄澈:“有时,不知真相的勇敢,比知晓一切后的选择,更接近人的尊严。因为那勇敢里,没有算计,只有本能——灵魂趋向光明的本能。”
李明怔住了。许久,他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很低。
“柳女史……已越了那夜的柳儿,也越了那夜的李明。”
“不,”柳儿微笑,“柳儿只是终于明白,那夜藏书楼中,李客卿说的最后一句话。”
“哪一句?”
“天国在柳儿心里。”柳儿望向远处,工匠们已修补好了一处屋顶,正搭着梯子下来,“不在任何人的言语中,不在任何经卷里,甚至不在所谓‘真相’之中。只在心里。只要心里有光,便处处是天国;心里黑暗,纵置身光明,亦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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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将兰台的断壁残垣染成金黄。工匠们收拾工具的声音远远传来,夹杂着几句临淄方言的谈笑。
“这帛书,”柳儿轻轻卷起手中的帛书,“柳儿会留着。不是作为被欺骗的纪念,而是作为礼物——是年轻的柳儿,送给十年后柳儿的礼物。告诉她:即使一切始于一场设计,你依然选择了光。这选择本身,便是意义。”
李明直起身,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些岁月留下的棱角。
“学宫的藏书,三日后启程运往鲁地。”他说,“柳女史可愿同行?路上,或许可以看看那些我们年轻时一起读过的竹简。”
柳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是藏书楼中那个慷慨陈词的少年,也不是权谋场中游刃有余的客卿,只是一个疲惫的、终于说出真相的、真实的人。
“好。”她说。
李明最后那个“好”字落下的瞬间,柳儿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兰台的断壁残垣如水墨般晕开,李明的身影渐渐透明,夕阳的金光碎成无数光点。她感到一阵眩晕,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木桌。
柳儿睁开眼。
午后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图书馆老旧的红木桌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她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纸页薄如蝉翼,墨香混着旧书特有的霉味,静静地弥漫。
是梦。
一场漫长、真实得令人心悸的梦。
柳儿缓缓直起身,脖颈因长时间伏案而僵硬。她环顾四周——这里是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一排排书架静静矗立,上面摆满了等待修复的旧籍。她在这里做志愿者已经三个月了,负责整理和誊抄一些残损的地方志。
可刚才那个梦……
柳儿低头看向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那不是她今天要修复的地方志,而是一册没有封皮的抄本,纸页脆黄,墨迹却依然清晰。她从未见过这本书。
她小心翼翼地翻阅。书页上的字迹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的是稷下学宫的往事——辩论、讲学、弟子间的轶事。翻到某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载着:“齐宣王三十七年秋,兵家弟子孙膑与庞涓生隙。时有女弟子柳氏,举证于掌院前,事遂白。庞涓感其义,孙膑无颜留稷下,乃去。柳氏后游学列国,着《诸子考异》,今佚。”
柳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继续往后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现了几行不同的字迹,墨色较新,像是后来添上的:
“余今修此卷,距柳氏举证已六十载。闻柳氏终生未嫁,游历四方,晚岁归于临淄,设馆授徒。尝有弟子问及当年事,柳氏但笑不语,唯指心口。卒之日,焚其平生所着,独留此卷未竟之记载。或曰:柳氏非不能完之,实不愿也。盖真义在心,不在简册之间。”
之迹在这里结束了。
柳儿怔怔地看着那些字,那些墨迹仿佛还在微微闪光。她伸手轻触纸页,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令人不安。
“原来……是这本书……”她喃喃自语。
三个月前,她在图书馆的废弃书堆里现了这册没有封皮的抄本。当时只是觉得字迹优美,便拿来随手翻阅。没想到连续几个午后,她都在修复室看着这本书睡着了,而且每次都会做那个关于稷下学宫的梦。
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