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林乔简洁地回答。
“你爸在二车间当钳工,八级工,技术好,在厂子里有名气。”庞德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次笔试考得不错,八十九分,比第二名高七分。我看了你的卷子,最后一道论述题答得尤其好,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不像是应届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林乔心里一紧,但面上纹丝不动。庞德明这是在试探——他看过她的卷子,对她产生了某种好奇,但还不至于怀疑到“换人”的程度。她想了想,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语气说:“我姐姐出嫁前留了一些采购方面的书给我,我翻着看了看,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多学了一些。再加上我爸在车间干了一辈子,平时也听他说过一些物资供应的事情,所以多少了解一点。”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庞德明微微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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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问你,”他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假如你是我们物资科的采购员,厂里急需一批的高强度螺栓,用来装配一批马上就要交货的农机。你跑了省物资局,说没有货;跑了地区物资局,也说没有货;你联系了几个兄弟单位,都说自己也不够用。这个时候,生产线还等着,厂长催着要,你怎么办?”
来了。林乔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好。这就是采购员最常遇到的“卡脖子”问题——计划内的物资供应不上,计划外的物资又没处找,上上下下都在催你,而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原主上一次就是被这种问题问住了,老老实实地说“回去向领导汇报”,直接被判了死刑。
但林乔不是原主。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沉默了两秒钟,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两秒钟的沉默很关键——如果她立刻回答,会显得像背答案;如果她沉默太久,又会显得犹豫不决。两秒钟刚刚好。
“庞科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先问清楚几个细节,再给出解决方案。”
庞德明挑了挑眉:“你问。”
“第一,这批螺栓的规格要求是什么样的?是普通粗牙还是细牙?强度等级要求是多少?是级还是o级?第二,这批农机的交货期限还有多久?是三天、一周还是一个月?第三,我们厂里的库存和车间在制品中,有没有可以临时拆借替代的?”
这一连串问题问出来,庞德明坐直了身体。他没想到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会问出这么内行的话。这些问题恰恰是一个合格的采购员在面对紧急情况时应该最先搞清楚的事情——规格决定了能从哪里找货,期限决定了要采取多紧急的措施,库存和在制品则关系到有没有替代方案。
“好。”庞德明点了点头,眼睛里多了一些认真,“我告诉你——普通粗牙,级,交货期还有十天,厂里库存已经用完了,车间在制品里没有多余的。”
林乔在心里快计算了一下。十天时间,不算太紧,但也绝对不宽裕。的高强度螺栓,在这个年代属于比较紧俏的物资,省里和地区都没有库存,说明计划内的渠道已经走不通了。常规的办法是找兄弟单位拆借,但庞德明说了,兄弟单位也说不够用——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不想借。
那么剩下的办法就是非常规渠道了。
“庞科长,我有三个方案。”林乔伸出右手,不紧不慢地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去周边的几个大厂问问。省物资局和地区物资局说没有货,但不代表下面的厂矿企业也没有。有些厂可能前期的采购计划做得多,仓库里压了一批货暂时用不上。我们可以用‘调拨’或者‘借’的方式先拿来用,等我们自己的货到了再还回去。”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看看能不能换一种思路。级的高强度螺栓如果没有,能不能用o级的替代?o级的强度更高,价格贵一些,但只要能满足装配要求,成本一点也比生产线停工强。当然,这要先跟技术科确认,不能擅自换料。”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如果以上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只能走‘外协’的路子。我们厂附近有没有小机械厂或者修造厂?他们的工艺水平不一定比我们差,只是不在计划内,所以不归物资局管。我们可以带着图纸和技术要求去找他们,让他们临时加工一批。虽然成本会高一些,但能解燃眉之急。”
她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看着庞德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采购员的工作,就是在没有路的地方找路。计划内的渠道走不通,就走计划外的;常规的办法行不通,就想非常规的。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钟。
庞德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好几次——从审视到惊讶,从惊讶到欣赏,又从欣赏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捉摸的神色。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腾。
“你这三个方案,”他慢慢地说,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第一个和第二个还像是采购员说的话,第三个……让外面的小厂给我们加工配件,你知不知道这涉及到计划外协作?要走外协手续,要报厂领导审批,不是你说干就能干的。”
林乔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庞科长。我说的‘走外协的路子’是指方向,具体操作当然要按程序来。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可以一边打报告走审批,一边先跟小厂把技术方案敲定,等批文下来,马上就能开工。采购员的工作效率,往往就体现在这些细节里。”
庞德明不说话了。他靠在椅背上,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着林乔,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姑娘。他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热络,但也不像是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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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他把烟掐灭,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刚才提到成本。那我问你,在采购工作中,‘质优价廉’这四个字,你怎么理解?怎么在实际工作中做到?”
这个问题跟笔试最后一道论述题如出一辙。林乔几乎可以确定庞德明已经看过她的答卷了,现在问这个问题,是想看看她的书面表达和口头表达之间有没有差距,也是想听听她有没有更深层的思考。
她没有重复答卷上的内容,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庞科长,我觉得‘质优价廉’不只是压价那么简单。”她微微侧了侧头,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放松一些,“质量好的东西,成本天然就高。如果我们一味地要求供应商把价格压到最低,要么供应商不跟我们做生意了,要么他就只能在质量上动手脚。所以真正意义上的‘质优价廉’,不是把价格压到最低,而是把价格谈到一个合理的、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庞德明的反应。他没有打断,说明这个话题引起了他的兴趣。
“具体怎么做呢?”她继续说,“我觉得有三点。第一,要了解行情。同样一种物资,不同的产地、不同的厂家、不同的批次,价格可能都不一样。采购员要做到心里有数,不能让供应商觉得我们好糊弄。第二,要算总账。有些东西买的时候便宜,但质量差、寿命短,用不了多久就得换,算下来反而更贵。采购员要有成本意识,不能只看眼前的价格,要看长期的使用成本。第三,要建立长期合作关系。跟好的供应商保持长期合作,双方都有了信任,价格和质量自然就有了保障。临时抱佛脚式的采购,永远拿不到最好的价格。”
庞德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林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有了底——这个问题她也过了。
“第三个问题。”庞德明的语气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甚至带了一点闲聊的味道,“你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来考采购员?这个岗位要经常出差,风里来雨里去的,不比在车间里坐办公室舒服。”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林乔知道,在这个年代,很多单位对女采购员是有顾虑的——出差不方便,体力不如男同志,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等等。庞德明这是在试探她的决心和态度。
她直视着庞德明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庞科长,我姐姐嫁人了,弟弟在外面上学,家里就我和我妈。我爸一个人在车间挣钱养家,我也想为家里分担一些。采购员这个岗位累是累了点,但能学到东西,能见世面,我觉得适合我。至于女孩子不女孩子,我觉得只要能干好活,男女都一样。厂里的铁姑娘队能开吊车能抡大锤,我出个差算什么?”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自己的动机,又没有刻意卖惨,还顺便用“铁姑娘”这个时代符号拉了一波好感。庞德明听了,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行了。”他拿起桌上的烟又点了一根,透过烟雾看着她,“你的面试结束了,回去等通知吧。”
林乔站起来,椅子没有出一点声响。她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声“谢谢庞科长”,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拉开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庞德明在身后说了一句:“让你爸有空来找我下盘棋。”
林乔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笑了笑:“好的,庞科长,我回去跟我爸说。”
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庞小燕正靠在墙上看文件,见林乔出来,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是好奇,又像是在重新打量。林乔冲她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到了候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