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回都说等忙过这阵子,哪阵子才是个头?”林芳瞪了她一眼,“你都二十一了,再不找就晚了。”
林乔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林芳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乔坐上回镇上的长途汽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脑子里想着林芳说的话。
二十一了,确实不算小了。在厂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有的已经结婚了,有的正在谈对象,就她一个单着。不是不想找,是没空找。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工作,闭上眼睛还是工作,哪有工夫想那些。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靠着车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月底,厂里接到上级通知,说要开展“工业学大庆”的评比活动,全厂上下都要动员起来。崔建国在科务会上传达了通知精神,说物资科也不能落后,要在物资供应、成本控制、仓库管理等方面都拿出成绩来。
“林乔,采购组这边你负责。要把每一笔采购的账目都理清楚,价格、运输费用、仓储费用,都要有明细。评比的时候要查的。”
林乔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跑业务,一边整理账目。以前那些单据都是随手一放,这回得按时间、按品类、按供应商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装订成册,贴上标签,整整齐齐地码在文件柜里。
张小燕帮她一起整理,两个人忙了好几天,才把全年的单据全部理清。
“林姐,这也太多了。”张小燕揉着酸的手腕,“咱们一年经手的单据,堆起来比人还高。”
“这就是咱们的工作。”林乔把最后一本账册放进文件柜里,“每一张单据背后都是一笔业务,每一笔业务背后都是一趟出差、一个电话、一次谈判。咱们的汗水,都在这里面了。”
二月,评比检查组来了。
检查组有五六个人,带队的是一位姓周的副主任——就是去年那个。他翻了翻物资科的账目,又看了看仓库的管理情况,然后点名要见林乔。
“小林,又见面了。”周副主任翻着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你们采购组的账目整理得不错,比去年还要规范。”
“谢谢周主任。我们今年做了一些改进,把每一笔采购的成本都细化到了运输和仓储环节,这样能更清楚地看到成本的构成。”
周副主任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这个做法很好,可以推广到其他厂去。”
检查组走了以后,崔建国把林乔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检查组对采购组的工作评价很高,特别是你的成本核算方法,周副主任说要作为经验推广。”
林乔笑了笑:“都是大家的功劳。”
三月初,评比结果出来了——红星厂被评为“工业学大庆”先进单位,物资科被评为厂内先进科室,林乔被评为厂先进工作者。
领奖那天,林乔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张奖状,心里头翻江倒海。台下坐着老马、王秀英、李建国、张小燕,还有崔建国、李副厂长,还有她爹林大柱。
林大柱坐在最后一排,穿着那件洗得白的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乔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地抖。
散会后,林乔拿着奖状走到林大柱面前:“爸,给你。”
林大柱接过奖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卷起来,小心地揣进怀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啥也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林乔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不轻,林乔的肩膀被拍得生疼,但她没有躲。她知道,这是她爹表达高兴的方式。
三月中旬,林远来信了。
信上说,他高考报名已经完成了,报的是省城的工业大学,专业是机械制造。老师说他的分数上这个学校没问题,让他安心备考。
信的末尾,他又写了一句:“姐,等我考上大学,我去省城找你,你给我买新书包。”
林乔拿着那封信,笑了。她想起自己答应过弟弟,考上大学就给他买新书包。那时候觉得是很遥远的事,一转眼,就在眼前了。
她拿起笔,给林远回了一封信:“好好考,书包已经给你看好了,绿色的,帆布的,能装很多书。”
三月底,林乔又去了一趟省城。
这回不是出差,是去看考场——林远六月份要高考,考场设在省城的一所中学里。林乔提前去打听了情况,把考场的位置、周边的交通、附近的招待所都摸了一遍,然后写信告诉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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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信里写:“考场在省城一中,离我住的地方不远。你提前两天来,住我这儿,我给你做饭。别紧张,正常挥就行。”
信寄出去以后,她坐在招待所的床上,看着窗外的天呆。春天的天瓦蓝瓦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只懒洋洋的绵羊。
她想起林远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流着鼻涕跟在她后面跑,想起他说“姐,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花”,想起他考上县一中时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
一转眼,他都要考大学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风吹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都是甜的。
六月的省城,热得跟蒸笼似的。
林远提前两天到了,背着那个洗得白的帆布书包,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衬衫,瘦高个,站在招待所门口,像个竹竿。林乔看到他,愣了一下——这小子又长高了,快一米八五了,脸上的青春痘少了一些,看着像个大人了。
“姐。”林远喊了她一声,声音还是瓮声瓮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