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她约了城西一家大型装修公司的采购总监见面。这家公司叫鼎盛装饰,是本地装修行业排名前三的企业,年产值五六个亿,比华艺装饰的体量还大。林乔之前通过苏晚宁的关系拿到了采购总监的电话,约了几次才约到这个时间。
她特意换了一身稍微正式一点的着装——深灰色套裙,配了一双低跟皮鞋,还是没化妆,只涂了润唇膏。在到达鼎盛装饰办公楼之前,她在车里花了十分钟过了一遍对方的背景资料:采购总监姓方,四十三岁,在建材行业干了二十年,是从基层一步步做上来的,对业务很熟悉,为人强势但不失公正,最讨厌供应商搞小动作、请客送礼、虚报价格。
这个人的软肋是做事效率低的人。他时间很贵,不喜欢废话。
林乔把准备好的资料精简成了三页纸:第一页是林氏建材的核心产品和优势,第二页是供货保障方案和应急预案,第三页是一份简化的报价单。她把三页纸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没有用文件夹,没有做精装封面,因为那些东西只会增加方总监翻页的时间成本。
前台把她带进方总监办公室的时候,方德明正低头看文件。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o衫,头花白但精神矍铄,办公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瓶矿泉水。
“坐。”方德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伸手拿过她递来的三页纸,“你是林国栋的女儿?”
“是。”林乔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脚平放地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方德明快浏览了那三页纸,全程面无表情。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在供货保障方案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把三页纸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乔:“你们公司的账期问题怎么解决?”
好问题。这个问题直接打在了林氏建材的七寸上。看来方德明对林氏的财务状况门清,甚至可能已经听说过林氏最近资金链紧张的消息。
“三个方案。”林乔不慌不忙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如果你方可接受五个月内付款,我方愿意在现有报价基础上下浮百分之五作为贴息补偿。第二,你方可使用银行承兑汇票支付,我方承担贴息成本。第三,分批供货、分批付款,每批货款账期不过六十天,我方不收取额外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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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德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跟林国栋打过几次交道,知道那个老商人做事踏实但不擅长变通。今天面前这个年轻人给出的方案,虽然在行业里不算创新,但从一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确实让他意外。
“你跟林国栋商量过这些?”他问。
“没有,这是我的决定。”林乔坦率地说,“我父亲还不知道我已经开始跑业务了。”
方德明多看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沙沙的白噪音。
“供货稳定性怎么保证?”他又问。
这是第二个关键问题。装修行业最怕的就是工地停工等材料,停工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损失。林氏建材虽然规模不小,但跟那些全国性的建材巨头比起来,抗风险能力确实弱一些。
林乔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林氏建材最近三个月的产品质量检测报告和物流配送记录。她特地让刘姐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不是为了今天这个场合,而是作为日常管理的参考,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我们公司自有物流车队,六辆厢式货车,全部安装gps定位系统,每天可配送范围覆盖本省全境。”她指着配送记录上的数据说,“过去三个月,我们共完成紧急配送任务十七次,平均响应时间两小时,最远配送距离两百三十公里。这个数据您可以找同行核实。”
方德明接过那份配送记录,看得比前一份资料更仔细。他不是在看数字,他是在看人的做事态度。能把日常配送记录整理成册的人,说明这个人在用系统化的思维管理业务,而不是像大多数小老板一样凭感觉做事。
他放下资料,后背靠回椅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下周一,你带一份正式的供货方案过来,我们上采购会讨论。”他顿了顿,“把你父亲也带来。”
林乔站起身,微微颔:“谢谢方总。”
她没有多说话表决心,没有握手道别的多余动作,拿起桌上散落的资料整齐码好,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她迎着光走出去,脚步不疾不徐。
坐在车里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宿主,我觉得方德明对您印象不错。】oo说。
“印象不错没有用,要的是他手上的订单。”林乔动车子,粉色的保时捷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缓缓驶出停车场,“这笔订单如果能拿下来,林氏建材的流水至少能增加三成,足够覆盖那几笔小额贷款的利息了。”
回到公司已经快五点了,林国栋还在办公室里跟一个供应商打电话,脸色不太好。林乔站在门口听了几句,大致听出来是对方要涨价,林国栋正在跟对方讨价还价。
等林国栋挂了电话,林乔走进去,把那三页纸的供货方案放在他面前。
“爸,下周一下午两点,你跟我去鼎盛装饰开个采购会。”
林国栋看着桌上那份方案愣了三秒,又抬头看了一眼女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林乔形容不出来的复杂神色。
“你什么时候去见方德明了?”他拿起方案翻了翻,越翻眼睛瞪得越大,“这个账期方案是你自己想的?”
“嗯。”林乔在他对面坐下,“爸,鼎盛的订单对咱们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咱们要把整个应收账款的结构优化一下。我拉了个清单,把客户按照账期和违约风险分了类,下周开始会逐个梳理。”
林国栋放下方案,摘下老花镜,上上下下看了女儿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真开窍了还是被人魂穿了?”他问。
她确实是被魂穿的,但这种事当然不能跟这个世界的人说。
“爸,我就是想通了。”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再让你和妈操心了。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林国栋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他飞快地低下头,假装看方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乔没有戳穿他。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伸手轻轻抱了一下父亲的肩膀。这个动作在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原主从小到大都不跟父母有肢体接触,嫌他们土,嫌他们不懂她,嫌他们丢人。
林国栋僵了一瞬,然后抬起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抿着嘴唇忍住了。
林乔松开手,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