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明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干净利落,一目了然。林乔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接一个电话,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让她先坐。
挂了电话之后,方德明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让林乔心脏漏跳了一拍的话。
“林小姐,我们公司明年打算做一个新的项目,规模比今年的大两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我第一个想到的供应商就是你。”
林乔的呼吸停了一瞬,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方总,谢谢您的信任。”她沉稳地说,“您能告诉我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吗?”
方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项目简介,推到她面前。林乔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瞳孔微微放大了——这是一个政府主导的大型保障房项目,总投资额过十个亿,建材采购的标的额预计在两亿左右。如果林氏建材能拿到这个项目的一部分订单,公司的年营收至少能翻一番。
这不仅仅是一个订单,这是一个让林氏建材跻身行业前列的机会。
“方总,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林乔合上文件,没有急于表态,“但我需要回去跟团队评估一下我们的承接能力。这么大的项目,不是我们一家小公司能独立吃下来的,可能需要寻找合作伙伴。”
方德明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欣赏。
“你这份谨慎,比你拿下订单的冲劲更让我放心。”他说,“很多人听到这种项目第一反应就是‘我能做’,等接了才现做不了,然后搞得一团糟。你能先说‘我需要评估’,说明你真的在为客户考虑。行,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答复。”
从鼎盛出来,林乔坐在车里没有急着走。她把那份项目简介又翻了一遍,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个初步的方案——这个项目需要林氏建材扩大至少一倍的生产和配送能力,单靠现有的团队和资源是不可能完成的。她需要寻找一到两家合作伙伴,组成联合体投标。合作伙伴的人选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范围——谢长河的工厂可以作为仓储和物流的合作方,另外还需要再找一家有生产能力的厂家来补充产能。
这是一个大工程,需要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来准备。但她不着急,她知道只要一步一步地走,总能到达。
正如她一直做的那样。
傍晚的时候,林乔去了一个地方——理工大学的图书馆。
不是去自习,是去等人。
周也消息说他今天来学校附近办事,问她能不能抽空见一面。林乔说好,约在图书馆门口见。她从鼎盛开车到学校,用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多人,有人在看书,有人在等朋友,有人在吃从食堂买来的烤红薯。烤红薯的香味在暮色中飘散开来,甜丝丝的,让林乔忽然觉得有点饿。
周也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两杯奶茶,另一个袋子里装着两个烤红薯。
“你也没吃晚饭吧?”他把奶茶递给她,“先垫垫,等会儿请你吃好的。”
林乔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芋泥波波奶茶,三分糖,去冰,加了一份燕麦。她的口味,他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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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个烤红薯,在暮色中安静地吃着。烤红薯很烫,林乔一边吹一边撕皮,手指被烫得通红,但红薯的香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林乔。”周也忽然叫她。
“嗯?”
“我下个月要去北京出差,大概去两周。”
“哦,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周也转过头来看着她,暮色中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我想说的是,我这次出差回来,想给你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周也的嘴角翘了起来,“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林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周也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他说要给她带东西,就一定会带,她只需要等着就行了。
但她在心里偷偷地期待了一下。不是期待那个东西本身,是期待那种被人惦记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久到她几乎要忘记它是什么滋味。
两个人在暮色中并肩坐着,吃完了烤红薯,喝完了奶茶。图书馆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台阶上投下大片的光晕。远处有学生在弹吉他,唱的是一林乔不知道名字的老歌,旋律悠扬而忧伤,在夜风中飘荡。
“周也。”林乔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
周也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时候力度很轻柔,像是在握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物品。
“不用谢,”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因为等你是我的选择,不是你欠我的。”
林乔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台阶上,两个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像两个找到了彼此的旅人,在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可以在路边坐下来,一起看一会儿星星。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林氏建材的新项目筹备工作从春天持续到了秋天。
联合仓储中心在谢长河的配合下完成了第二次扩建,物流配送的覆盖半径从本省扩展到了周边三个省份。林国栋亲自带队去考察了两家有合作意向的生产厂家,最后选定了一家在隔壁市的水泥制品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强人,做事风格跟林乔很像,两个人一见如故,合作意向书当场就签了。
鼎盛装饰的那个大项目,在九月份正式布了招标公告。林乔带领团队奋战了两个多月,把投标文件改了十几个版本,从技术方案到商务报价,从施工组织设计到售后服务体系,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反复打磨。投标文件最终装订成厚厚三大本,总重量过了十斤,林乔抱着它们走进开标大厅的时候,手臂都在微微抖。
十月中旬,中标结果公布。
林氏建材作为联合体的牵头方,成功中标了该项目的第一标段,合同金额六千八百万。
林国栋在得知中标结果的当天晚上喝了半斤白酒,喝得老泪纵横,抱着林母说“咱闺女了不起”。林母也被他感染了,跟着掉了几滴眼泪,然后擦干眼泪说“行了行了别哭了,赶紧给闺女打电话报喜”。
林乔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手上戴着橡胶手套,脸上戴着护目镜,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听到林国栋在电话那头哽咽着说出“中标了”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试管差点没拿稳。
“好。”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我知道了,爸。晚上回家吃饭。”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拼命努力之后终于看到成果的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激动。
她取下护目镜,摘下橡胶手套,在实验台旁边蹲了下来,把脸埋进双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