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炉的时间比上一炉短。因为面糊里充满了空气,受热膨胀快,烤久了反而会塌。林乔守在炉子边上,每隔一小会儿就打开炉盖看一眼。面糊在炉膛里慢慢膨胀,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湖底,又像雪花结晶。
出炉的时候,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种纯粹的甜香,不油腻,不厚重,轻盈得像三月里的槐花香。林乔屏住呼吸看着烤盘上那些象牙色的小圆饼,它们表面布满了自然的裂纹,裂口处颜色略深,泛着焦糖色的光泽,芝麻点缀其间,真的像雪花落在暖色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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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饼皮的瞬间,触感是脆的,但不是硬脆,是那种一碰就碎的酥脆。她小心翼翼地把一块雪花酥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咔。”
极轻极脆的一声响,饼皮在齿间碎裂,碎片几乎是瞬间就融化了,留下一阵清甜在舌尖上打转。不像普通饼干那样需要咀嚼,雪花酥像是自己在嘴里化开了,然后芝麻的香气才慢悠悠地升上来,像是雪后的阳光。
“就是这个。”林乔眯起眼睛,满意得不行。
oo沉默了两秒,数据扫描完毕:“口感评分九十二,香气评分八十九,外形评分八十五。距离完美还有一定空间,但作为第一次成功试制,已经是很好的开端了。”
“还有哪里要改进?”
“外形上,裂纹分布不够均匀,部分区域偏厚,导致脆度不一致。另外芝麻撒得有点厚了,喧宾夺主,掩盖了雪花酥本身的香气层次。”
林乔仔细看了看剩下的几块,确实有一块边缘厚了,咬下去中间还是软的,内部组织没有完全烤透。她把这块单独挑出来,掰开看了看断面的气孔,靠近中心的部分气孔明显比外围小,说明受热不均匀。
“下次得注意生坯厚薄一致,挤面糊的时候手法要稳。”林乔把这些经验教训记在心里,又把成功的几块小心翼翼地码进一只青瓷碟子里。
“oo,这算是完成第一种了吧?”
“算。但你的任务要求是十种古方点心,并且实现量产。目前你只有一块闷炉,一次最多烤二十块雪花酥,效率太低。”
林乔的目光落在了这个小小的后厨上。闷炉确实太小了,一次出的量不够,而且炉温靠经验把控,每次的成品都有偏差,根本没法标准化生产。要想展成点心厂,设备是第一道坎。
她在灶台边坐下来,托着腮想了想。炉子的问题怎么解决?这个时代的点心铺子大多用闷炉或者吊炉,容量小,温度控制全靠师傅的手艺。但林乔记得,她在某个位面里见过一种“抽屉炉”,炉膛里可以推进去一个多层铁架,一次能烤好几盘。
“oo,这个世界的技术水平能支持我改造炉子吗?”
“铁匠铺的手工锻造技术没有问题,但你要先画图纸。”系统顿了一下,“另外提醒你一个信息,临安府城西铁匠铺的张师傅,手艺极好,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特别爱吃点心。”
林乔笑了。这个信息给得太及时了。
她站起身,把那碟雪花酥端起来看了看。青瓷碟子泛着温润的光,衬得雪花酥越精致,裂纹里的焦糖色像是给每一块都上了独特的纹路。她想了想,又往碟子里添了几块,摆成整齐的扇形。
“走,去会会这位张铁匠。”
推开林记点心铺的木门,秋风带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临安府城西的这条街不算繁华,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卖布的、卖杂货的、卖面的,但街上行人不少,偶尔还能看见几顶轿子穿行其间。
林乔端着碟子走过半条街,在一家挂着“张记铁作”招牌的铺子前停下。铺子里头叮叮当当响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光着膀子打铁,锤起锤落间火星四溅。旁边蹲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徒弟,正吭哧吭哧拉风箱。
“张师傅。”林乔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铁匠抬起头,一张黑红的脸膛上糊着汗珠和煤灰,他眯着眼看了林乔一眼,认出是街尾林记点心铺的姑娘,手上动作慢了下来,但还是没停。
“林家丫头?你爹走后就没见你出来过,今儿个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林乔笑着把碟子往前递了递,“新试了种点心,叫雪花酥,想请张师傅尝尝。”
张铁匠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他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好一口甜食,左右街坊都知道。林乔特意送来,他不好拒绝,而且那碟子里的点心看着确实诱人。他放下锤子,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捏起一块雪花酥。
咬下去的第一口,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非常微妙——先是一瞬间的疑惑,好像在确认自己吃到了什么,然后眼睛微微睁大,眉毛挑起来,最后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像是一口气舒出去了就收不回来。
“好家伙。”张铁匠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雪花酥,又看了看碟子里其他的,“这什么东西?怎么跟雪似的,一进嘴就没了,就剩下一嘴的甜香。”
“雪花酥。”林乔把碟子放到他面前的木案上,“刚琢磨出来的方子,还不太成熟,想找您帮着参谋一件事。”
张铁匠已经把第二块塞进了嘴里,这次他吃得很慢,眯着眼睛好像在品味什么稀世珍宝。他嚼了两口,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林乔,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
“你这点心,跟我吃过的所有点心都不一样。”他咽下去,认真地说,“入口即化,不粘牙,不腻口,吃完喉咙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回酸。你是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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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话题引向她来的目的。她指了指铁匠铺角落里堆着的几件铁器,说:“张师傅,我想请您帮我打一件东西。一件炉子里的配件,有了它,我就能一次烤出百八十块这样的雪花酥来。”
张铁匠手里捏着第三块雪花酥,听到“百八十块”四个字,眼睛里的光芒明显不一样了。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爱吃的人,这两样加在一起,让他瞬间就意识到这个年轻姑娘的野心。
“百八十块?”他咽下点心,搓了搓手指头上沾的芝麻粒,“你这小铺子,一天能卖出十斤点心就不错了,要做那么多卖给谁去?”
林乔笑了笑,没多解释。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画的多层烤架草图。说是草图,其实就是几根横平竖直的线条,标注了尺寸和层间距。张铁匠接过图纸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乔,目光里的探究变成了实打实的重视。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出来的东西。”张铁匠把图纸收起来,“得用熟铁打,架子要稳,层板要平,每一层的高度差不能过半根筷子。我试试看,七天后来取。”
“对了。”林乔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那碟雪花酥,留给你尝尝。”
张铁匠低头看了看碟子,只剩下三块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咳嗽一声:“那什么,七天后来,保管给你打好。还有,这个雪花酥,要是以后卖起来了,能不能……”
“第一炉出来了先送你十块。”
张铁匠咧嘴笑了,黑红的脸上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白牙。他重新拎起锤子,对着烧红的铁块砸下去,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轻快的节奏。
林乔端着空碟子往回走,秋风把她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她心情很好,但不是因为雪花酥做成了,而是因为她正在按自己的节奏推进这件事。改良配方,攻克工艺,寻找帮手,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回到点心铺,林乔没有急着继续试验,而是先把后厨彻底收拾了一遍。她把所有食材重新分类存放,面粉倒进陶缸里盖严实了,糖用油纸包好,猪油坛子挪到阴凉处。桂花酱的瓶子擦干净了摆在最顺手的位置,芝麻和红豆这些辅料也重新筛了一遍,挑出坏的碎的分开存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