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论是天人镇世,亦或人道伐天,所描述的意义,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延绵的争斗,铸就无尽痛苦。
唯一的区别,也只是最后的胜利者到底是谁而已。
天人镇世后,神祇与天人将会确定不可动摇的主导地位,神话时代将因此延绵,大地之上神人混居,万灵各安其位而存,但代价是,目前人类正在磅礴发展的工业文明,将会彻底夭折。
山林之中有神祇屹立,河流之中有天人盘踞,矿藏之中有虚空生命割据,钢铁厂虽然依旧屹立,但却没有了足够的铁矿石,家具厂里也没有了足够的木材。
工业发展是一头贪婪的怪兽,需要源源不断的进食资源才能提升,走到天人镇世这个结局时,一切资源的主导权皆已不在人类手中,也许在一些地方还能维持着工业的发展,甚至还能在尖端有所突破,但在更多的地方,工业必然陷入萎缩。
而人道伐天的结局,不论是大皇子亦或是命运之丝编织者,皆是下意识的忽视了这个结局,因为,这是一条注定的死路,几乎不存在实现的可能性。
虚空阵营的实力,太过强大了。
大皇子与命运之丝编织者皆沉默着,良久之后,大皇子敏锐的察觉到了一点:
“如果未来将会发展到这一步,那这一局棋,不就是您的胜利吗?”
若说原本神祇的立场是镇压世界,维持社会不变,那么不论天人镇世亦或人道伐天,那都是动荡与变革的凝聚,如果局势发展到这一步,毫无疑问,这是魔鬼之王的胜利。
莫夜煌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如果你这么想,那么就证明你只是看到了第一层,试着将目光放远一些,眺望更遥远的未来吧,试想一下,大动荡之后的世界将会迎来什么呢?”
大皇子与命运之丝编织者闻言,皆是一愣,而后不约而同沿着原本的思路,继续向前深思,良久之后,命运之丝编织者不太确定的说道:
“不论是天人镇世亦或人道伐天,双方在争斗中,不断碰撞与磨合着,最后融为一体,共存共荣,难道这就是智慧主神推动虚空与现实融合,落下这一手棋的目的与期望?”
如此气魄,当真可称之为神之一手,所以大皇子也忍不住露出了钦佩之色,但莫夜煌却忍不住摇了摇头:
“虚空与现实共存共荣?这种想当然般的思维,是见识不足者最常见的侥幸心态,你成为神祇已有很长的时间了,不应该抱有这种思维。”
我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总觉得以后会越来越好,这是一种常见的迷之错误认知,而这种错误的认知,源自于自身所知信息的匮乏,以及思维深度的不足,简单点来说,这就是所谓的忧患意识不足。
而在莫夜煌眼中,这个命运之丝编织者就有这方面的毛病,当然,这不是什么大毛病,毕竟深处时代一角,能够跳出来看清时代全貌的,总是极少数的。
莫夜煌敲了敲桌子,悠然说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着完美无暇的体制,只有还能运转的下去,以及内忧外困多到没办法运转下去的制度,凡人的社会如此,神话时代也如此,而且,每一种制度,都是有着上限的存在的。”
古之封建王朝,即便是发达到世界第一,四方咸服,谓之天朝,但也有着自身的上限。
耕地有限,粮食产出有限,交通速度有限,通讯效率有限,朝廷行政掌控效率有限,无数种限制,死死的锁死了一切。
君王立于朝廷,已是无上,所求只能是青史留名,但即便是手握大军,国境之外也有大把大把的无主之地,但真有开疆拓土之志的君王,却是寥寥无几,原因很简单,疆域已是王朝所能掌控的巅峰,再多,很多时候已是祸非福。
遍数古之历朝历代,边疆割据,叛乱,拥贼自重等等事情,可谓屡见不鲜,这便是政治体制统治抵达上限,开始在一些问题上有心而无力的征兆。
这所谓的神话时代,在莫夜煌看来也是一种体制,也有着自身的极限,而这极限决定了神话时代的根本矛盾与问题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命运之丝编织者还有些不解,但大皇子却率先若有所悟,因为他以前接受的皇家精英教育,就包含了这些内容。
多少地能产出多少粮,能够养活多少人,这些可是最基础的问题,之所以说是基础,是因为在这个生产力大发展的现代,渐渐变成了一个经济学问题。
通过工业发展以及贸易联系,单一地区人口上限,不在于粮食上限挂钩,取而代之是与经济上限联动。
一个地区哪怕粮食产出贫瘠,只要有特产经济支撑,照样可以发展为人口集中的富庶之地,这是社会生产力提升,带动政治体制层面的突破革新。
想明白这个概念后,大皇子瞳孔骤然一缩,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神话时代虽然强大,但却并不先进,根本不足以容纳现有这么庞大的人口!”
虽然踏上旅途的时间还短,但大皇子也踏过了微菌侍者以及命运之丝编织者的领土,也见了一些神话时代的风景,所以此刻便有了一些领悟。
神话时代虽强,但并不代表神话时代是先进的。
像是那头地龙,盘踞在矿区中,不断淬炼铁矿灵气而铸龙鳞,继而从地龙进化为巨龙,这是一种自古以来的修行法,在岁月的磨砺下,也异常的先进,那头地龙可以凭此一步步进化,最后成为神祇级的龙神。
但这种个体的进化,对社会生产力的提升,几乎没有什么用,毕竟也不会有哪个闲着蛋疼的龙神,凭借自己那足以排山倒海的神力去工地里搬砖,以一龙之力匹敌上万民工,强行提升建筑效率,就算有,这种只是依赖特定个体的工业生产,也根本不足以称之为体系,因为这是不可复制的案例。
莫夜煌点点头,含笑道:“虽然不是完全正确,但你已经大致领悟我要说什么了,神话时代的缺陷,不仅仅是生产力薄弱,不足以容纳庞大人口那么简单,神话时代本身也有很多根深蒂固的矛盾,比方说个体以及群体,上位者以及底层民众这些矛盾,一旦时代真正向着神话时代演变,那么,很多问题都会随之爆发,而这才是智慧源泉的真正落子,祂想问我,昔日祂们遇见的问题,如果换做是我,又该如何解之?”
智慧源泉推动虚空与现实的融合,并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与莫夜煌这位魔鬼之王,进行堂堂正正的理念对决。
奈瑞世界开天辟地以来,虚空与现实的不断演化,社会与文明从无到有,无数问题以及矛盾层出不穷,在漫长的时光中,虚空诸神以及凡人们,皆是经过了无穷无尽的探索,碰撞,妥协,最终才铸就了眼前的一切。
这一切,不一定是最优解,但无疑是一个不论神祇以及凡人皆能接受,不论虚空亦或现实皆能适用的最适解。
而这个最适解,便是这个世界的最根本秩序,一个不能说完美无瑕,但大家待在里面还能凑合着继续过日子的规则。
而现在,智慧源泉将这亘古以来的世界根本秩序,以及这个根本秩序形成的前因后果,明明白白的摆于莫夜煌眼前,堂而皇之问一句……
此世之秩序,乃神人万古探索之凝聚,你之理念,面对这秩序,可能改,可敢改乎?
智慧源泉这一手棋异常的凌厉,因为其中承载的,是此世无上大因果,即便是莫夜煌,也不能谨慎而为之。
打个比方,奈瑞世界世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政治体制,种种制度的形成皆有着复杂的渊源,可谓存在就是有理由,莫夜煌欲要推行改革,一旦改的不好,要面对的便是体制的反作用力。
莫夜煌甚至可以清晰的察觉到,自从虚空与现实融合,尤其是是智慧源泉超越后,世界那一缕本源心光便渐渐向着更加复杂玄妙的层次蜕变而去,已有几分世界不朽灵光的味道,如果真要触动了反作用力,那么这玩意,便是莫夜煌绕不开的劫数了。
莫夜煌笑容不自觉多了一份玩味:“我不得不承认,虚空主神们皆是持道而行之正神,但也很狡猾,像是那智慧源泉,分明就是把自身该做的事情外包给我了!”
智慧源泉比其他神祇更早意识到秩序腐朽的痕迹,只是,这般有超越潜力的古神,也只是世界根本秩序的一面,就像是体制内的官员,不论官位多大,当祂想要对这个体制进行改变的时候,阻力之大也是难以想象,甚至有可能危害自身,因为这秩序也是祂自身的存续根基。
所以,智慧源泉便借着棋局,与莫夜煌做理念之争,但也假手于他,推动秩序变革。
莫夜煌对此心知肚明,但也没在意,因为双方本就是博弈的对手,只是,他也有自己的应对办法:
“不过,我也不傻,所以我打算找一个临时工,把这个一旦处理不好立刻就会有天谴加身的重大任务,转包出去。”
大皇子与命运之丝编织者皆是沉浸在莫夜煌言语中勾勒的神魔棋局中,闻言,皆是纷纷一愣,尤其是大皇子,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妙的情绪。
莫夜煌笑着,拍了拍大皇子,鼓励道:“如何解决虚空与现实融合后的种种社会矛盾,如何改良神话时代的根本问题,引领世界与苍生迈向更灿烂的明天,这是智慧源泉外包给我的剧本,我现在正式把这剧本转包给你,小伙子加油,干就完事了,奥力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