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乌云密布,不见一点月光。山林之间唯有风穿过叶隙时出的簌簌低语,偶尔夹杂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就在这样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沉寂之中,一根横斜于半空的粗壮树枝之上,静静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纹丝不动,衣袂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几乎要与整片夜色融为一体。
从外表来看,那是个衣着暴露的女人,浑身浴血,妆容妖艳,长被夜风吹得微乱,几缕丝沾着半干的血黏在面颊上。
只消江湖人一瞧,便认得出,这是大名鼎鼎的魔教妖女,苏青霜。
但现在,她是“苏青霜”。
成为“苏青霜”的这个人没有姓名。或者说,他曾经有过许多个姓名,多到他自己也记不清。
数十世的轮回,数十个截然不同的身份,每一个身份都有一张陌生的脸、一套陌生的过往、一个在旁人看来理所应当存在却与他毫无关系的名字。
他每一次醒来都是一场新的扮演,而每一次死去,都会被那片无声无息的黑暗重新吞没。
在广袤的黑暗之中,蓦然亮起一点火光,照亮了“苏青霜”苍白的脸色,也照亮了一个绑着高马尾的白衣女人。
那白衣女人除了那身洗得有些破旧的白衣之外,浑身除了黑色再无其他颜色。
她一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剑柄上,微微仰起头,冷冷地注视着站在高处的“苏青霜”。
在这漆黑的密林之中,点亮火折子无异于将自己的位置与面目同时暴露。可她似乎毫不在意,点起火折子,仿佛只是为了看清他的脸。
“你多大了?”沉默过后,白衣女人问道。
“苏青霜”道:“二十岁。”
不管妖女多大岁数,她都坚称自己风华正茂,敢提起这个话题的都被妖女折磨得后悔长了舌头。这是他作为这个身份理应给出的回应。
“那是你的岁数吗?”白衣女人道。
不然呢?“苏青霜”认为这有些荒谬。这大概显露在了他的脸上,白衣女人敲敲剑柄:“你的剑太迷茫,太不成熟,就像刚学步的幼童一样。”
“苏青霜”道:“刚学步的幼童也能与你斗得不相上下。”
他意欲激怒女人,好让对方拔剑刺死自己,这个身份已经该死了。若是自杀,未免不符合“苏青霜”的人设。但若是在正道的围攻下力战而亡,那便是一场完美的落幕。
所以他必须激怒这个女人,让她拔剑刺死自己。
他本来可以演得更好,更逼真,更像一个杀伐果断、睥睨天下的魔教妖女。
但也许是伤口太痛,他没能如往日那般扮演得惟妙惟肖。
他侧腹被暗器打穿了一个洞,右腿被刺穿,肩膀则中了两枚暗器。每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他习惯疼痛,但并非感觉不到疼痛。
也许正是如此,女人才看出了他的破绽。
“好幼稚的挑衅。”白衣女人放下剑,“你不是苏青霜,对吧?你和我一样,也是穿越者。”
“宫廷玉液酒?”女人说道。
他没有回话。
“这时候应该回答一百八一杯。”她道。“真可惜,这是我还记得的为数不多的暗号,结果没对上。”
这是“苏青霜”第一次遇见其他穿越者。也是头一次知道他们的存在。不过这个消息并未让他产生什么动摇。
女人道:“你穿越多久了?”
这是“苏青霜”第一次遇见其他的穿越者,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世间还存在着和他同样的人。可这个消息并未让他产生任何动摇,甚至没有在他心底激起半寸波澜。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女人身上,而是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黑暗里,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直到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如实回答。】
他这才收回目光,平静地开口:“快十年了。”
女人道:“你穿越之前多大?”
“苏青霜”说了一个数字。如冰似铁的女人脸上突然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