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蒙大赦,又惊恐万状。
群臣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忙不迭地躬身,以近乎倒退的方式,快而安静地退出了觐见大厅。
厚重的黑曜石宫门在最后一人离开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他们皆心悬明镜——若战报属实,眼下的局势,显然已非他们这些常务之臣有资格触及的了。
陛下的震怒是警告,那声斥责更相当于一道体面离场的台阶。此时不退,便真是愚不可及了。
宫门关闭的闷响过后,空旷却令人心悸的觐见厅内,只剩下帝座上的身影,以及阶下那战战兢兢的星轨传讯官员。
死寂弥漫。
大帝缓缓靠回椅背,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由龙骨延伸而成的扶手上,缄默不言——似是在等待阶下之人主动开口,亦似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甚至显得有些轻柔,但在这空旷中却格外清晰:“那么格兰德公爵的‘骸原重骑’可还无恙?”
传讯官的身体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砖的缝隙里。
他紧咬着牙关,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知道陛下此问绝非仅仅只是关心一支军团的存亡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帝座上投下的目光,沉重得如同山岳。
“说啊!”大帝再次开口,声音陡然提高,但随即又迅压回了那种近乎诡异的柔和,“如实回答即可,此非汝之过。”
传讯官内心剧烈挣扎,最终,对帝国、对陛下的忠诚盖过了对后续反应的恐惧。他闭了闭眼,用一种极其斟酌、仿佛在刀尖上行走的语气回应:“回禀陛下‘骸原重骑’军团主体建制尚算完整”
“如此便好”大帝几乎是立刻截断了他的话,低声喃喃,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慰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似乎微微松开了些许,“如此便好。”
然而,那短暂的自我慰藉终不过是阳光下的泡沫,渺小而脆弱。于炽阳的炙烤之下,亦终难逃蒸的宿命
大帝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凝视着阶下之人,语气里透着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可还有——后续?”
传讯官再度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亦更压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源自帝座的目光中充斥着的灼热和某种复杂的、对真相的期待。
哪怕那真相——已早已预料
良久过后,许是再也承受不住那道灼热的视线,亦许是不愿辜负陛下的那份期待。他终还是舍弃了那已然到了嘴边的婉辞,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最后的真相和盘托出:
“回禀陛下‘骸原重骑’虽建制尚存,但高层战力几近覆灭——格兰德公爵大人和罗萨里奥殿下”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皆被泰坦当众擒获,且已押送回了卡奥斯”
“”
帝座之上,大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整个人的气势仿佛瞬间被抽空,缓缓向后,直至帝冠撞击在骨质椅背,出清脆的声响
他缓缓阖上双眼,随即又缓缓睁开——暗金色的瞳孔中,翻涌着难以置信、震怒,以及一丝深藏却无法完全掩盖的懊悔。
从遣长子随军出征的那一刻起,这个画面便在心底预演过了无数次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后悔。不会对那个让他屡次失望、寒心的子嗣抱有任何感情
然而,当这一噩耗终如预料的那般,“如愿”于眼前呈现时——那颗本应冻结了的心脏,终究还是迎来了某种久违、陌生却犹如刀绞般的阵痛。
几息后,低沉的笑声自帝座溢出。起初轻微,继而泛冷,最终化为一抹带着狂意的嘶吼,在厅中回荡:
“好好一个卡奥斯!好一个泰坦!好一个——龙皇!”
话音未落,笑声便戛然收束。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如同天灾降临前夕,死寂般的沉静:
“这笔账”
“——本帝记下了。”
战争从非儿戏,亦从不可掩饰。
帝国封号军团折翼的下一瞬,有关帝国衰落的危言耸闻便不胫而走,如同那原野之上散落的蒲公英一般,仅需一阵微风,便可直抵世界各个角落。
帝国似已衰落,似已终在那名为时间的慢性毒剂之下,迎来了终结的时刻。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此,唯智者方知,唯强者洞悉。
无所谓衰落,亦无所谓侥幸。
当那柄名为卡奥斯的新铸之刃,确在那头浅眠的野兽身上留下一记深可及骨的伤痕时,动机便已无需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