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如玥却没有笑:“后来,你给他收尸了吗?”
宋玠顿了一下。
宋如玥的话赶着就上来了:“你让他被踩死、踩烂了吗?”
宋玠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宋如玥是皇室女眷,出京时,才从皇帝手中接过了天铁营。可宋玠是皇子,而且是被寄予了厚望的皇子,他与天铁营的接触,比宋如玥要早得多。
而宋玠,从他小时候极偶然地表现出来的、作弄宋珪的行为来看,若他是个爹娘不管、天生地长的,怕也是个茍易这样的性子。因此,他对茍易明里暗里的关注,其实还要更多一些。
在这些活得很不自由的人心中,大抵总有那么一个人,不自知地为他们扮演着“大抵我原本该是那样”的角色。但人各有命,羡艳也换不了人生,于是累极的时候,偷偷的,望一阵,就权当是休憩了。
茍易死的前一天,还与他围着篝火,侃侃而谈。
——“没有。”他干涩地说,“我……没有再留意了。”
宋如玥一声惨笑。
“原来,是这样的不值当。”
两人间原本还算融洽的氛围就此荡然无存。其后,都只是宋玠沉默地推着宋如玥到处走走,宋如玥沉默地放出目光,一截冻得冰冷生疼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摩挲。
“你究竟是为什么?”
她终究问了。
宋玠一哂:“我告诉你,你就不介怀了吗?”
宋如玥被他这话噎得一哽,摇了摇头。
“那就算了。”宋玠低声解释道,“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
“慢慢说,也说不完。”宋玠轻轻笑了一下,眼尾舒展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好像也盛着一汪笑意似的。
可是宋如玥却瞄见了,他眼尾细细的皱纹。
接着,宋玠的目光不经意地抬高,向远方望去。
他当年,带着宋珪去找宋如玥的时候,心中也未必没存着一番大志向,要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往后史书里留名,想必他也担得起一声“中兴”。
可是啊,可是一路走来,他见得太多。
死的人太多,颠沛流离的人太多。甚至人死了,尸首都未必能保全……战乱之中,不幸从太平世里活过来的、太多太多的人,比猪狗都轻贱。
这样的世道,人本就走在深渊悬索之上,稍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粉身碎骨。
而宋玠脚底下,还硌着皇帝那句诛心的:
“这乱世,都是因你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