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还在响。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银勺子轻轻敲着一只水晶杯。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急不缓,像在数着时间,又像在唱着那南宫翎不记得歌词、但心会哼的老歌。
秦凡站在她面前,脸还贴着她的指尖。
他不敢动。
从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起,他就变成了一尊雕塑——呼吸屏住了,心跳放缓了,连血液流动的度都慢了下来。他怕自己任何一个动作,哪怕只是眨一下眼睛,都会打断这个瞬间,都会让那些正在她脑海中浮现的画面碎掉,像泡沫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南宫翎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
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颧骨,从颧骨到嘴角——她的指尖已经走完了这张脸的全部轮廓。但她没有收手。她的手指就那样贴在他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层皮肤下的温度,感受着那微微粗糙的质感,感受着那颗在她指尖下方跳动着的、和她心跳频率完全一致的脉搏。
不是巧合。
她的身体早就知道了。在她的大脑忘记一切的时候,她的心脏还记得他的频率,她的指尖还记得他的温度,她的皮肤还记得他的触感。这些记忆不需要大脑来储存,它们刻在血液里,刻在骨髓里,刻在每一个细胞的dna螺旋中。
劫天帝可以抹去她的记忆,可以封印她的灵魂,可以抽走她的本源——但他无法抹去她身体对他的记忆。因为那些记忆不是后天形成的,而是从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一点一点地、像水滴石穿一样,刻进了她存在的每一个层面。
南宫翎的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模糊的、不成形的画面开始加翻涌。
不是一张一张地翻,而是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所有的画面同时涌上来,挤在一起,重叠在一起,像被搅碎了的拼图,碎片在空中飞舞,她伸手去抓,抓到一片,又抓到一片,一片接一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菜园。
萝卜。
泥土。
槐花。
风铃。
她蹲在菜园里拔萝卜,转过头喊:“凡!今晚吃萝卜炖肉!”
一个模糊的光团站在菜园门口,手里提着一桶水,笑着点头。
碎片拼上了第一块。
苍玄宗后山。
竹林。
月光。
她坐在树下,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少年的脸看不清楚,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掌心很暖,暖到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等你。”她听到自己说。
碎片拼上了第二块。
太初神域。
天台。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像一面旗帜在身后飘。她面前站着同一个人——还是那张看不清的脸,还是那双温暖的手。但这一次,不是他握着她,是她握着他。
“凡,我陪你。”
碎片拼上了第三块。
南宫翎的手指开始颤抖。
那些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她脑海中放电影,一帧一帧地播放,每一帧都带着声音、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那种让她心脏疼的情绪。
她看到了自己站在起源之地的入口处,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
“等我回来。”
她看到了自己躺在水晶棺中,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但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翎儿。”
“翎儿。”
“翎儿。”
她听到了。
在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概念的虚无中,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知道,那个声音在找她。一直在找她。从未放弃过找她。
画面突然炸开了。
不是碎片式的翻涌,不是模糊的光团,不是看不清脸的少年——而是一幅完整的、清晰的、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的画面。
一个人跪在她面前。
不是跪在泥土上,不是跪在石板上,而是跪在虚空中——跪在一具水晶棺前。他的脸上满是泪水,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水晶棺的棺盖上,化作一颗颗银白色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