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可以放三台带锯。”他用手比划着,“那边做拼板区,这边做打磨区。”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十六年前我认识的那个沈秋声眼睛里一模一样的光。
那年他刚学会木工,给我打了一个梳妆匣。匣子不大,做工也粗糙,榫卯接口还有缝隙。可他捧着匣子递给我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那个梳妆匣我还留着。放在里屋的柜子里,用一块蓝布包着。
晚上小麦回了学校。我把梳妆匣拿出来,放在桌上。
沈秋声看见了,愣住了。
“你还留着?”
“嗯。”
他打开匣子。里面空空的,只有木头的香味,过了十六年还没有散尽。
“这个匣子做得太差了。”他摸着接口的缝隙,“我现在能做得比这好一百倍。”
“可我就喜欢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
“田颖。”
“嗯。”
“明年桐花开的时候,我们办一场酒吧。”
“都领了证了,还办什么酒。”
“不一样。”他合上梳妆匣,把它捧在手心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沈秋声的媳妇。迟了十六年,不能再悄悄地过。”
窗外的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像谁用手指在天幕上画出的墨痕。
“好。”我说。
他笑了。笑容在灯光下荡开,把眼角那些皱纹荡成了一池春水。
那个冬天,沈秋声的木工厂开工了。他招了镇上的几个木匠,接了县中学那批课桌椅的订单。每天早出晚归,身上总是沾着木屑。回来的时候,头里、衣领里、鞋子里,到处都是。
我给他拍身上的木屑,他站着不动,乖乖让我拍。
“今天做了多少?”
“二十张桌面。”他揉着肩膀,“老赵的手艺不错,比我快。”
“那你别自己做了。当老板的人,动动嘴就行。”
“那不行。”他摇头,“我要是自己不动手,工人谁服你?”
他就是这样的人。十六年前是,十六年后还是。
过年的时候,他的三个弟弟来了。
老大沈秋明在省城当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老二沈秋亮在广州做生意,穿着皮夹克,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老三沈秋安在县城开修车铺,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三个人站在堂屋里,齐刷刷对着我爸的遗像鞠躬。
“叔,”沈秋明说,“我替我哥谢谢你。谢谢你替我们沈家养大了小麦。”
沈秋声站在一边,眼睛红了。
年夜饭是沈秋声做的。他把从县城学来的红烧肉端上桌,又做了鱼、鸡、丸子、蛋饺,满满摆了一桌。三兄弟围桌坐下,沈秋明端起酒杯。
“哥,”他说,“那些年,家里全靠你。我们三个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沈秋声端着酒杯,手有些抖。
“说什么欠不欠的。我是大哥。”
“就是因为你是大哥,”沈秋亮接过话,“你替我们扛了那么多。十六年前,你跟田颖姐分手,是因为妈住院没钱,因为我们三个的学费没着落。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堂屋里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木炭哔剥响了一声。
“哥,”沈秋安放下筷子,“我们都知道了。县里那个女的,家里答应出妈的医药费,供我们三个读完书。你是为了我们,才娶的她。”
沈秋声把酒杯搁在桌上。酒洒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都过去了。”他说。
“没过。”沈秋明摇头,“你离了婚,净身出户。你替我们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过了半辈子不快乐的日子。哥,我们欠你的,不是钱,是你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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