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全都明白了。
三十万不是给田浩的彩礼钱,是拿我换的。
那个李老板——至少比我大十五岁,头已经秃了一半,啤酒肚撑得皮带扣快要崩开——他就是那三十万。他们要把我嫁出去,换三十万回来,然后再用那三十万给田浩娶媳妇。从头到尾,我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一个人,是一件可以随时变现的资产。
“警察同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警察。
“你确定?”年轻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人身安全保护令是反家暴法里的措施,一旦申请,会产生相应的法律后果。”
“我确定。”
“你想清楚了?那是你亲生父母。”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警察同志,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你妹妹,被父母打了、逼着嫁给一个陌生人、门都快被砸烂了,你会让她想清楚吗?”
他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向我爸和田浩:“根据《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三条,当事人因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家庭暴力的现实危险,向人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你们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暴力和威胁,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如果再有类似行为,我们会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你——”我爸指着他,手指在抖,“你算什么东西?我管教我闺女关你屁事!”
“先生,警告一次,请注意你的言辞。”
最后是田浩把骂骂咧咧的我爸拉走的。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理直气壮的怨恨,好像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三舅走的时候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李老板走得最快,几乎是小跑着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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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然后我听见自己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二十九年来所有被咽回去的眼泪一次性决堤。我哭得浑身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隔壁邻居来敲门问我有没有事。我隔着门说没事大姐我没事,然后继续哭。
哭完了,我擦了把脸,站起来。
手机亮了,是小姑来的消息。
“颖颖,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下面转账了一万块钱,附了一句:“拿着,不够再跟姑说。”
我没有收那笔钱。但我把那句话截图了,存进了一个叫“活下去的理由”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周姐说的“随时可以”,还有小刘说的“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还有今天警察说的那句沉默。
人活着有时候就靠这几句话。
后来的事情展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爸回去之后在村里到处说我不孝,说我在城里学坏了,说我傍了大款不认爹娘。我妈添油加醋说我打她骂她,说我要把她气死。田浩在朋友圈长文控诉我,把我说成是一个冷血自私、见死不救的白眼狼。那些被我拉黑的亲戚们轮番换号给我消息,有的骂有的劝有的威胁,内容千奇百怪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给钱。
给田浩结婚的钱,给家里翻新房子的钱,给父母养老的钱,给七大姑八大姨借的钱。
我一条都没回。
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戴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她看完我整理的材料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田小姐,你这几年辛苦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又哭了一场。
沈律师没有劝我别哭,她只是安静地递纸巾,安静地等我哭完。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一条一条给我分析法律依据。人身安全保护令可以申请,转账记录可以作证据,如果对方继续骚扰可以报警处理,如果对方起诉要求赡养费可以反诉。
“但是有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沈律师合上电脑看着我,“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你和原生家庭之间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沈律师,”我说,“我二十九岁了,他们从来没有给过我一条路。我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爬出来的。”
她没有再说话。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我没带伞,就那么在雨里走着。雨不大,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舒服。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大概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放学时突然下暴雨,所有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等。等到天黑,等到雨停,等到学校锁门,我爸我妈都没有来。
我一个人踩着积水走回家,推开门,他们在打麻将。
我妈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回来了?自己弄点吃的。”
那时候我八岁。
你看,不是突然变冷的。是一点一点,一天一天,从八岁到二十九岁,攒了二十一年的寒意,终于在今天把我冻透了。
一周后我收到了法院送达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同一天,家族群里炸了锅。我妈了一条语音,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手机屏幕,说我告她上法院,说我不让她进家门,说我要把她逼死。下面跟了一排亲戚的声讨,用词之恶毒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话。
田浩。
我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没说话。
因为他在借钱。
村里所有能借的人他都借遍了,姑姑舅舅叔叔婶婶,甚至远房的表亲,挨个打电话挨个上门。不是为了结婚,是因为他之前跟人合伙做生意欠了二十多万的债,那个所谓的“彩礼”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他们急着要三十万,不是要给女方家下聘,是要堵那个窟窿。
这件事是我小姑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