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瘫了还贫嘴。”我说。
“真的。”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好看。”
和从前一模一样的语气。
我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我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居委会的张大姐来过几次,拉着我的手说“小林啊,你真是——”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眼圈红红的。我说:“张大姐,您别哭,哭了我还得给您倒水。”她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抹眼泪。
沈家明单位的同事也常来。老周来得最勤,每回来了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箱牛奶,有时候是几斤水果。有一回他带了一兜子韭菜盒子,说是他媳妇烙的,趁热吃。我咬了一口,韭菜馅儿里放了虾皮,鲜得很。
老周蹲在床前跟沈家明聊天,聊单位的事儿,谁升了谁调了谁又闹了笑话。沈家明听着,偶尔笑一下,但笑意到不了眼睛里。等老周走了,他就又沉默下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腿还是没有起色。
县医院的康复科条件有限,我托人打听了省城的医院,说是有一家康复中心效果不错,但费用高,一个月下来得一万多。我算了算存款,加上离婚时他给我的那笔钱,大概能撑半年。
我把这个打算告诉他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不去。”他说。
“为什么?”
“花那个钱干什么。治不好的。”
“你怎么知道治不好?”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平齐。
“沈家明,你看着我。”
他看着我。
“你能不能站起来,我不管。你站不起来,我伺候你一辈子。但是——”我把他的手握住,“你要是连试都不愿意试,我会恨你一辈子。恨你四秒?不,恨你四十年。”
他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颤。
“林,悦。”他叫我。
“嗯。”
“我要是站不起来呢?”
“那我就在这儿。”
“我要是站起来了呢?”
“那我也在这儿。”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
“好。我去。”
去省城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叫了一辆救护车,把他连人带轮椅一起拉到了康复中心。住进去的时候,护士问患者和家属关系,我说:“夫妻。”他在旁边没吭声,但耳朵尖红了。
康复训练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每天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从轮椅上挪到训练器械上,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受刑。他的额头全是汗,嘴唇咬得白,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个个月牙印。
康复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吞吞的,但下手一点也不含糊。“沈家明,再抬一次。”“不行,不够高,重来。”“别用腰代偿,用腿,用腿!”
有一次练到一半,沈家明突然停下来。
“歇一会儿。”他说。
“不能歇。”刘师傅说。
“我说歇一会儿!”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暴躁。
刘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疼吗?”我问。
他没回答。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腿,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他的手指死死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都白了。
“悦悦,”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是不是真的没用了?”
我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头长了,鬓角有几根白的,是最近才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