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对掠夺者的清算,还是用暴力手段将一种剥削替换成另一种剥削?
永绪帝国的街头,那幅精心炮制的海报如毒菌般蔓延,砖石墙上丶驿站廊柱丶市集牌坊,它不知究竟吸引了多少百姓的关注,又不知到底引发了多少受害者的共鸣。
谎言一旦与苦难的记忆相勾连,便成了无坚不摧的楔子,楔进人心最脆弱的缝隙。
在这样的社会局面之下,陵山国人从一开始的“贵宾”转瞬变成了处于社会鄙视链的最底端的低等人,甚至连走在街上,都会遭到路人的白眼。
他们虽然并不像安华国人那样,在外貌上有很大的辨识度,但三百年的地理隔离,已经足以让永绪和陵山两国人从衣着到生活习性都有了很大的差异。
因此,将陵山国人从人群当中挑拣出来,对于永绪本土人来说也不是太困难。
平日里那些西装革履的陵山商人,坐在茶馆里谈生意的时候会被店小二“不小心”把还在沸腾着的茶水泼到衣服上。重点高中里那些曾经有资格住在“贵宾区”的陵山留学生们全都被赶到了普通宿舍,原先对于他们来说引以为傲的蓝色校服,现在竟然也变成了“异类”的负面象征,他们曾经是特殊的存在,现在仍然也保留着某种特殊性,只是现在的这种特殊,已经彻底变了味道了。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恶,而是将偏见包装成“正义”的狂欢。
当邻里的友善被画像上的仇恨碾碎,当多年的共存记忆被一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抹杀,永绪帝国的街头便不再有真正的行人,只剩心中充满了敌意的猎人与瑟瑟发抖的猎物。
而那些张贴海报的人,正站在暗处冷笑——他们太清楚了,当人们忙着憎恶“外人”时,便根本不会低头审视脚边那片早已腐朽的土地。
然而,前线的战报如同一把钝刀,日复一日的切割着永绪帝国的神经。
捷报从稀疏到绝迹,地图上代表“进展”的箭头早已凝固在陵山国边境的崇山峻岭间,而总理所承诺的“拿下恒荣城”的战略目标也一直没有达成,甚至连一点达成的迹象都没有。
冬雪飘落的时节,从前线溃退的伤兵挤满了城郊的临时收容所,他们断手断脚的模样,与战前阅兵式上“战无不胜”的军威形成刺目的对照——当神话开始剥落,露出的往往是比平庸更难堪的真相。
久而久之,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後,永绪人民对于领袖的信任逐渐被冲淡磨蚀,甚至于産生了一种不知为何的抵触情绪。
毕竟,在攻打陵山国之前,他们的军队一向以战无不胜而着称,百姓对政府的爱戴与支持也是前所未有的高涨。
而现在,西征陵山的频频失利则让人民的心情一瞬间跌落到了谷底。
那份对“领袖”的狂热,像烧得太旺的炭火,终究要在燃料耗尽时归于灰烬。
人们在擦肩而过时,偶尔会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嘀咕:“当初说陵山国不堪一击,现在倒像是咱们被按在地上打。”
于是,在这样一个民衆怨声载道的局面之下,不由得産生了一些被政府所认为是“歪风邪气”的东西在人民群衆之间疾速传播着。
那些被生计压弯了腰的民衆,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有人用烧焦的木炭在墙角画漫画,远山绪的画像旁总摆着翻倒的桌椅丶撕裂的窗帘,配文“拆家易,破敌难”,还说他一发起火来就会拿办公室里的桌椅板凳出气。
说书人编了新段子,说方瑜给远山绪捧茶时,见领袖皱眉便慌忙学狗叫,简直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跳梁小丑。
更有匿名的传单在夜色里疯狂的传播着,说静嘉玉瑾的笔杆子比前线的枪还狠,这几年来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可惜她只能画得出虚假的“正义”,画不出真正的粮草,最後倒把自己画成了中世纪守旧的烛台——看着是有几分光,实则根本就照不亮前进的道路。
至于洛川兄弟的传闻,更是添了几分荒诞的刻薄,在那些奇奇怪怪的传闻当中,两人都是严重的女装癖好者,他们和自己的妻子共享同一个衣柜,有的时候还会为了抢同一件裙子而打得不可开交,甚至还会在自己的住所当中举办选美比赛,让领袖来评判他们谁打扮的更漂亮。
一般来讲,有了反抗的地方往往会出现更深的压迫,远山绪在听到了这些侮辱性的言论之後,也是气急败坏丶火冒三丈,立即下令严查此事,若有被查到的,直接格杀勿论。
于是,密探像毒蚁般钻进市集的角落丶茶馆的隔间,但凡有人敢念出传单上的句子,不等话音落地,便被捂住嘴拖进暗巷,最终落得一个“下落不明”的结局。
有些白日里还在偷笑的民衆,入夜後听见巷子里的惨叫,便赶紧缩进自己的被窝——他们终于明白,讽刺的刀尖能也许能够戳破谎言,却终究挡不住强权的屠刀。
可历史的诡异之处正在于此:当压迫者试图掐灭所有声音,剩下的每一声低语都会变得比从前更加锋利。
那些被格杀勿论的“异端”,反倒成了新的传说,他们的名字被隐去,关于他们的故事故事却在田埂上丶作坊里悄悄生长,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并且,此时的社会风气已经深深地陷入了一个难以化解的恶性循环,尤其是在更多人被强制征兵令送上战场——他们甚至连十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去做出无意义的牺牲,部分人民的不满已经到了一个即将彻底失控的极点。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免会有一些反抗精神过于强烈的人,来做出一些实在铤而走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