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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第2页)

“沈濯枝。”

“濯枝”,冷蝉衣轻声重复了一遍,又问道:“是哪两个字?”

“惟有濯枝新雨後的濯枝。”

冷蝉衣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还是个读过书的。”

沈濯枝直视着冷蝉衣,丝毫不见怯态。

既来之,则安之。这个被人称作冷姑娘的人,在这个院子里有人伺候,受人尊敬,若是得她青眼,想必也能少受些委屈。

“多大了?”

“十二。”

“有些晚了,不过,也能凑合。以後跟着我学吧。”她像是不大满意,但又没有更好的了,算是勉强收下了这个徒弟。说罢,她转过身往自个儿的院子里走去。丫鬟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跟上。

冷蝉衣是这凤梧戏院,甚至是这榕城最名的角儿,在凤梧戏院有一个不小的院子,稍微有点名气的,和人挤在一个院子里,不过有间自己的屋子,其他人麽,就只能睡大通铺了。

沾了冷蝉衣的光,沈濯枝不用和其他小孩儿一起挤大通铺,而是和她的丫鬟一起睡在厢房里。小丫鬟睡屋里的火炕,沈濯枝则在堂屋打了个地铺。

“我叫阿言,以後有需要帮助的就来找我。你别看蝉衣姐看着脾气大丶不爱搭理人,但其实很好伺候,不会动辄打骂人。”

阿言热心地替他铺好被褥,嘱咐了一些冷蝉衣素日的习惯丶喜好。

“谢谢你,阿言姐。我平日里就负责服侍蝉衣姐吗?”

“还要学戏的,只有学不好戏的才会只服侍人。”阿言目光暗下去,他拉着沈濯枝的手,鼓励他道:“你要好好学,有名气了丶唱成角儿了就不用伺候人了,就可以像蝉衣姐一样,有人伺候了。”

沈濯枝应下,收拾好铺盖便帮阿言看着烧热水的炉子。他盯着水壶里的蒸汽升腾,模糊了他俊秀的侧脸,低垂的睫毛似鸦翅般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阿言在一旁看的呆住了,怎麽会有这麽漂亮的人,比冷姑娘生的还要俊俏。

沈濯枝的的思绪随着水汽蒸腾而飘远,并没有注意到阿言呆楞的目光和少女羞红的脸颊。

以前府里请过人来唱戏,咿咿呀呀地能热闹一整天,唱的主家开心尽兴了,还有赏钱拿。沈濯枝觉得似乎这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申佳氏已败落不堪,年迈的父母亲人被土匪屠杀,惟上有一兄长,也在逃难中失散,他如无根浮萍一般飘荡在这乱世河山。若能在此寻得片刻安稳,再仔细为以後筹谋,也未尝不可。

都说戏子是下九流的行当,可沈濯枝觉得,都是靠自己的能力混口饭吃,怎麽还分出三六九等了?戏子伶人就一定下贱?舞文弄墨就注定高贵?他看未必。

咕嘟咕嘟,沸腾的水花顶起了壶盖。

“濯枝,濯枝,水开了。”阿言见他愣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濯枝敛回心神,垫着抹布将烧沸的水壶拎下来。

阿言有些奇怪的“咦”了一声。

“看你衣着体态,分明是哪家的少爷,怎麽这样的粗活你也做的如此顺手?”话说完,阿言才觉得有些不妥,大家少爷沦落戏院,自是人家的伤心往事,自己又何必再问呢?

沈濯枝却无所谓地笑了笑,面上无丝毫不堪,只道:“从北平南下一路逃亡,沦落至此,一路风霜艰辛,自然不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丶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少爷了。”

说话间他已沏好了一壶热茶。

“阿言姐姐,麻烦您带我认认路,我给冷姑娘送茶去。”

日头已挪到了西边,温暖的馀晖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洒在了沈濯枝灰蓝色的长褂上,他托着茶盘,背却挺得笔直,只教人看了便挪不开眼。

“冷姑娘,您请用茶。”沈濯枝低着头,双手将茶盘奉到她跟前儿。

“你倒识趣,不哭不闹的。以前听过戏吗?可有什麽喜欢的曲子?”

“以前家里时常请人来唱戏,听过《贵妃醉酒》《玉堂春》《金玉奴》,不过最喜欢的还是那一出《霸王别姬》。”

冷蝉衣冷冷地从鼻孔了哼出一声,骂道:“你小小年纪,也和那些男人一样,都以为自己是楚霸王,想拥有虞姬这样的忠贞红颜。”

“我只叹虞姬一身傲骨,却红颜命薄。”

冷蝉衣擡起眼皮看他,他还是如那时站在大院子里待人挑选时一样,低垂着头,让人看不见他那如深潭一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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