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江宗平穿过前廊,不疾不徐地背着手走了进来,坐到了沙发上。他嘴里叼着个烟斗,鬓发和髭须都打理的干净利落,在自己家里,也并没有穿军装,只一身灰色的长衫,如若忽略他眼神里的玩味,四个漂亮小男孩站在他面前,好像是家里的孙儿在给爷爷请安问好。
“平日里都学些什麽戏?挨个展示展示吧。”
小庄站在左手边第一个,大胡子指了指他,示意他第一个开口。
“我……我叫……庄怀佑,我……”他哆哆嗦嗦的声音惹得江宗平极为不满。
“你很怕我?”江宗平冷下脸来,声音严厉。
小庄胡乱的摇着头,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但仍然死命地用牙齿咬住下唇,不让哭声溢出来。
“哈哈哈”,江宗平突然发笑:“进了我江府,自然有你享不尽的好处。”
已站了一个半时辰了,沈濯枝觉着自己脚下有些发软,脚踝又酸又软,头也晕晕呼呼的,手指,连手指都在颤抖,好像骨头缝里被钻进去了蚂蚁,他们窸窸窣窣的啃食他的骨血,好痒,为什麽会这麽痒?他终于支撑不住了,哐当一声瘫倒在了地上,四肢还在不停地抽搐,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握着,嘴里还喃喃着什麽,只是声音太小了,让人听不清楚。
小庄和另外两个男孩被他吓了一跳,惊慌地围在他身边,小庄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脸试图唤回他的理智:“濯枝,濯枝,你怎麽了?”
江宗平坐在沙发上纹丝未动。作为曾经的禁毒总督,从沈濯枝手指发颤的第一秒他就能看出来,他大烟瘾犯了。
江宗平眼里满是嫌恶,他责备地看了一眼大胡子兵,不等他说话,大胡子兵立刻低头认错:“是卑职疏忽了,没有提前检查好。”
江宗平摇摇头,伸手拔出大胡子兵配在腰侧的手枪,一擡手,枪口直直指向了沈濯枝。
沈濯枝此刻已神志不清,但当黑漆漆的枪口指向他时,原本被大烟瘾烧的滚烫的五脏六腑瞬间坠入冰窟,求生的本能从心底滋生了万般的力量与勇气,他不能就这样死了。他四肢并用跪爬到江宗平的脚边,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冰冷的枪管,声音里满是哀求:“求您饶了我。”
他擡起头望向江宗年,冷汗与泪水浸湿了整张脸。
江宗年低下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握住枪管。
一个沾了鸦片的人,怎麽会有这样一双明亮眼睛,即使雾气缭绕,泪水汹涌,依然摄人心魄。
他终于心软,铁石心肠半辈子的人突然生出了些恻隐之心,举着枪的手缓缓放下,转身对大胡子兵道:“扔出府,让他自生自灭吧。”
大胡子兵指挥着两个大头兵,一左一右从腋下架住沈濯枝,拖着他向厅外走去。
江愆大步流星走进前厅时正撞见了这一幕。
他刚从军营里赶过来汇报军务,一身军装如刀裁般笔挺,衬托出如青松般挺拔的脊背,铜扣锃亮,一丝不茍地扣到咽喉处,两把手枪一左一右悬在腰间。将军府诗情画意的景色炼化不了他半分的肃杀。面见司令前他又整了整军容,如同昂扬的雄狮抖擞他的鬃毛。
他父亲喜好男色的声名远扬,他自然也知道江宗平从凤梧戏院里带回来了四个小男孩。被拖走的那个看样子是大烟瘾犯了,要被扔出府去了。
他本该目不斜视,这是父亲的私事,与他何干。然而鬼使神差地,他偷偷瞥了一眼那个被拖走的男孩。他大概只有十三四岁,头发凌乱遮住了眼睛,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他苍白的脸上和纤长的脖颈都泛起异样的潮红。
仿佛感受到了来自江愆的视线,沈濯枝突然擡起了头,他此时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无法聚焦,并不能看清那个高大的身影。
目光相接的一瞬间,江愆喉头一滚,不自然地咽了下口水。
厅里还站着其馀三个小男孩儿,被吓得瑟缩发抖。
江愆假装没有看到眼前的场景,在江宗平身前站定,语气自然地开口道:“父亲,城南的流寇,我们的探子已经摸清楚了他们的底细,可以随时发动剿匪行动。”
被沈濯枝的事情一折腾,江宗平也没有了旁的兴致,还不如去处理军务,于是起身走向书房并示意江愆跟上。
趁着江宗年转身的一瞬间,江愆给手下的副官使了个眼色,顾连钧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