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枝做过上层贵族阶级家的少爷,也做过下九流的戏子,然而他却从心底并不认可这世界将人们分成三六九等的规则,他曾是这套规则的受益者,也是受这套规则迫害的可怜人,然而在他心里,无论是军人丶医生还是戏子,都有自己的意义,三百六十行,合该行行平等,人人平等。沈濯枝胸襟之开阔,思想之先进,江愆自愧弗如。
“你喜欢听什麽戏?我给你唱一折吧。”
“我……”刚刚还大言不惭的说喜欢,现在却支支吾吾一出戏也说不出来,可见刚刚是撒谎。
沈濯枝也不生气,擅自作主为他挑了一折,“那就唱《贵妃醉酒》吧,京剧的经典选段了。”
“那我让田青去置办行头。”
田青得了吩咐,驱车去了凤梧戏院,将冷蝉衣那身价值千金的行头借用了来。这名角的行当就如同士兵的枪,轻易不让人触碰,又怎肯外借。
冷蝉衣起初自是不肯,然而一听他是江司令家的人,不知怎麽便允了。她将戏服丶头面以及折扇纷纷收拾好,小心翼翼放进箱笼里交给了田青。
“这位爷,可否向您打听个人。”
田青见她说话动作十分客气,想着若是问些无关痛痒的人物,也可透露一二消息。便道:“您请说。”
“您可知道沈濯枝?他原是我徒弟,後来被江司令带到了府上,此後竟再无半点消息。”
田青默然,偏偏您问了我最不敢透露半点的人。只得回答道:“抱歉了冷小姐,我不识得此人。”不敢看她失望的眼神,田青对她道了谢,抱着箱笼匆匆离去了。
沈濯枝甫一打开箱笼,他便认出,这是冷蝉衣的行头。凤梧戏院是榕城最大的戏院,若说借行头,自然是要去凤梧的。
田青见他泫然欲泣的神态,便知沈公子也认出了这是冷小姐的东西,只得和盘托出道:“冷小姐向我打听您近况,但为着您的消息不走露到老爷那儿,小的并未告诉冷小姐。”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挂着我。”他喃喃道。
他端坐在化妆镜前,一笔一笔地勾勒着妆容,镜中的人渐渐变成了那个雍容华贵的杨玉环,凤冠霞帔,凤仪万千。
他学戏两年,其实从未登过台。这一次是他的初次亮相,只为江愆一人而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
他踩着细碎的步子登场,身姿婀娜,步步生莲。
杨玉环是唐明宗的宠妃,自然行头华贵。一身正红色蟒袍用金线绣着凤凰和牡丹,莲花刺绣云肩坠满了穗子,头面上嵌满宝石,随着贵妃的身段变换而微微颤动。
然而这杨贵妃的行头再尊贵华丽,也压不住沈濯枝的绝色之姿。果然美人都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的。
杨玉环连饮三杯,醉态初显。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沈濯枝的声音一转,变得哀伤婉转,分外幽怨。杨玉环等待唐玄宗而不得,她的眼神从期待变为焦虑,又从焦虑变为失望,最後化为一丝苦涩,随着佳酿一同饮下。
她只是个被帝王无情辜负的可怜女子。
他只是个求而不得,不敢触碰的可怜男子。
他只是个迷茫于爱,辗转反侧的可怜男子。
怪道戏曲催人心肝,古往今来,当是情之一字最难解,杨贵妃被辜负的情,江愆求而不得的情,沈濯枝迷茫的情,此时此刻,于古今相通。
且自开怀饮几盅——一曲毕,沈濯枝以一个优美的醉卧结束了这场戏。
沈濯枝泄了全身的力气,静静地躺在了冰凉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