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崽子,别喊。”
江愆头疼欲裂,声音也哑着,田青扶着他靠在床边,递了一杯热水润喉,便听他汇报江愆昏迷期间发生的大事小情。
田青道:“老爷昨晚来看过您了。”
江愆淡淡地嗯了一声,脸上无甚表情。
“顾副官从栖月山连夜赶了回来,现在正在审讯那个被抓的人。”
“什麽!”江愆中枪之後只来得及和穆梁交代了些抓捕部署安排就昏了过去,并未来得及叮嘱栖月山那边。“是谁擅自作主通知顾副官的!”他一时动气,牵动了伤口,本已止住血的伤口又重新裂开,往外渗出血珠来,晨起刚刚换过的纱布顷刻又被染成了红色。
“让沈公子知道了怎麽办,这麽点小事,惊动栖月山干什麽!”
“爷,这哪里是小事啊!咱们榕城都得靠您护着啊!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穆队长他也只是担心您,只得把顾副官叫回来坐阵……”田青作势就要抱着他的胳膊哭起来。
被江愆嫌弃地将自己完好的那只胳膊抽了出来,“打住打住。”他刚才只是一时气急,自然也知道这种事怪不得穆梁。
一军司令受伤是大事,安排部署抓捕丶审讯行动,迅速封锁消息,布置安保丶加强防范,还要安抚丶稳定军心,甚至还要防着江宗平的手伸的太长……顾连钧甫一离开便发生枪袭,真要追究起来穆梁都有脱了那身军装的可能,他怎麽能不慌呢。
田青知道他家司令最挂念的就是沈公子,忙不叠道:“我们给栖月山打电话的时候,特意嘱咐了顾副官,让他不要惊动沈公子。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那就好。”江愆这才稍稍放了心。
江愆很久未踏足江府了。这座前王府花园,此刻已戒备森严。江愆这个副司令遇袭,焉知下一个不是江宗平这个司令?
江家花园占地整整半条街,层层叠叠的走廊丶角门,每一处均有士兵把守,里三层丶外三层,声势浩荡。
肃杀的气氛笼罩着偌大的将军府,往日里枝繁叶茂丶生机勃勃的花园,秋风一至,倒见凋敝。
田青扶着江愆,一瘸一拐地穿过曲折的走廊,直至此刻江愆才意识到江家的花园太大了,行走之间又伤口作痛,他抿着嘴一言不发,眉头紧皱。两处枪伤牵连着大半边身子都开始钝痛,他厚重丶笔挺的军装下鲜血已经浸湿了他的肌肤。
他知道,这是江宗平对他的惩戒。这并不是父亲对儿子的,是江氏司令对副司令的,是江家族长对江氏子孙的。他的受伤,动摇的不仅是军心,更是民心——这样无能的司令,真的能护住榕城一方平安吗?
江宗平豪奢的书房中熏着味道浓重的香料,丝丝缕缕的烟雾飘至空中,散发着刺鼻的香气。江宗平坐在大气又厚重的木椅上,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各路消息,或真或假。
江愆一个人进了书房,额角的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他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军姿军容,受伤的手臂擡起敬了个军礼:“司令。”
“审讯可有结果了?”
“是北平那边。江宗良今年一手揭发了前内务部总长贪污腐败,自己顶上了总长的位子,现今在北平城风光无限,炙手可热。怕是有人忌惮了江家,又不敢直接在北平城动手,在南边试探我们。江宗良与我们互为倚仗,若是榕城江家倒了,江宗良在北平失去了军事支持支持,实力便被大大削弱了。”
只一日的时间,江愆已经厘清了所有的前因後果,江宗平满意地点点头,又道:“却尘,和管家联姻的事,你考虑的怎麽样了?”
江愆伺候父亲点上了水烟,袅袅白烟升腾起来,熏透了将军府名贵的紫檀木。
“父亲,江管联姻迫在眉睫了。”
听到江愆的回答,江宗平眼睛眯起来,嘴角噙起一丝得意的笑,隐在在他沟壑纵横的皮肤之下。
“但联姻人选,或许另有他人。”江愆的声音平稳,像是已经胸有成竹。
横眉一挑,江宗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谁?”
“江宗良的儿子,江杰书。”
“不可!”水烟枪重重地磕在椅子扶手上,惊的在门外候着的田青眉毛一跳,江愆面上却毫无波澜,睫毛都没抖一下。
“你小叔一旦和管家联姻,同样是军政联合,那还有我们什麽事?等着被踢出局吗?”
“父亲,江家两房是一家,这不是二房和管家联姻,而是整个江家与管家联姻。”
“再说,小时候管竹还是更喜欢和杰书一起玩耍,我从小性子孤僻,一向不怎麽搭理管竹,所说青梅竹马,也是他们二人。”
江愆娓娓道来,此事他心意已决,不论江宗平是否同意,他都不可能和任何女人联姻,还是早断了他的心思为好。
“情分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这简直是将到手的鸭子拱手让给了江杰书!你若是有喜欢的了,等管竹一过门,你再纳她进门不就行了吗,我只要你娶管竹,又没要你和她做恩爱夫妻。”江宗平仍是这一套说法,自以为这个父亲做的已是开明至极。
“父亲,我决不可能接受家族联姻的。我已修书一封与杰书,将此事告知他,想来不日便有回音了。”
水烟袋被重新放入嘴中,袅袅的白烟升起,年迈的老父在与儿子的对峙中败下阵来。
“此事,你不是遇袭後才想到的吧。”
江愆低着头,仿佛乖巧:“儿子知道江家不能失了管家这个助力,与管竹又确无儿女情意,只得早做打算。”
“你翅膀硬的很。”
“儿子不敢。”
“滚回去好好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