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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证与逃亡线(第3页)

她把照片一张张铺开,铁栏前的水泥地上瞬间像铺开了一片血色:“这些东西,你该认识。神经抑制剂的配方,是你二十年前在柏林发表的改良版,论文里明明白白写着‘仅用于动物实验’,怎麽到了青河村,就成了往人身上打的针?”

铁链突然绷紧,汉斯的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里渗出细密的冷汗。

陈霜宜看在眼里,声音沉得像压在冰层下的石头:“你当年那篇《神经抑制与再生》,至今还是柏林医学院的必修教材。可三年前你突然销声匿迹,跑到法租界租下那间连窗户都糊死的实验室,整天关在里面改你的配方。”

她拿起一张照片,指尖划过罐子里那截神经,“改到最後,就是用活人神经来验证效果?”

汉斯猛地擡头,蓝眼睛里像起了风暴:“我只是提供理论数据!我从没过问样本来源!”

“没过问?”陈霜宜拿起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记着“神经反应数据异常”的页面,举到铁栏前。

纸页边缘被药水浸得发脆,上面的字迹扭曲如虫,却能清晰地看到页边那些德文批注,笔画锋利,带着他特有的连笔习惯:“这些批注,是你写的吧?‘肌颤频率超出预期’‘神经传导速度骤降’,旁边还画着对比曲线,跟你当年论文里的图表格式一模一样。你告诉我,这也是‘没过问’?”

审讯室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每走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陈霜宜往搪瓷缸里续了点热水,白汽氤氲着爬上她的睫毛:“青河村有个叫阿翠的姑娘,才十五岁。前天我们找到她时,她被锁在柴房的角落,腿骨裂成三截,胳膊上全是拖拽的淤青。医生说,她体内的神经抑制剂浓度,比你论文里的动物致死量还高三成。现在她躺在特护病房里,昏迷着,手还在抖,她生怕有人再把她拖回那个柴房!”

陈霜宜讲到这里用力地将手上的资料甩在桌上。

他们口中所谓的研究,其实是在用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在做无耻的实验!

警方不断的在调查,每日每夜的在搜寻线索。

现在却还有人在毫不在意的随口一说。

汉斯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铁链在地上拖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什麽东西在啃噬水泥地。

陈霜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柏林实验室的老同学,去年还在医学期刊上写文章怀念你,说‘汉斯的实验永远带着对生命的敬畏’。要是让他们看见这些玻璃罐,看见这本笔记本,你猜他们会怎麽评价你这位‘敬畏生命’的学者?”

“别说了!”汉斯突然低吼一声,铁链“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蓝眼睛里的风暴瞬间溃散,涌出血丝:“他根本不是在做实验!他是在拿人命填他的疯子理论!”

“谁?”陈霜宜追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汉斯的嘴唇哆嗦着,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过了足足半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耳语:“那个……在村里开木器厂的……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做了什麽?”陈霜宜往前一步,铁栏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一开始……一开始只是找些没人要的流浪者……”汉斯的声音发颤,像被寒风撕成了碎片,“後来他说‘本地人的基因更稳定’,就开始对村里人下手。李木匠丶赵猎户丶张绣娘……一个接一个,都成了他铁柜里的东西。我劝过他停手,他说‘科学不需要怜悯’,说‘淘汰不合格的样本,才是实验的意义’……”他突然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垢,画出两道深色的痕,“他上个月就开始往码头运木箱,说‘这里的样本快用完了,该换片土壤了’。他根本不在乎这次的药成没成,说‘就算失败了,换个村子,总能找到合适的样本’……”

“他要去哪里?”陈霜宜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像钉一样钉在他脸上。

汉斯擡起头,脸上全是泪,蓝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北港码头……今晚子时的货船,往南洋去的。他说那里‘乱,人多,少几个流民没人管’……他还带着半箱配好的药,说足够撑到他找到下一个‘实验场’……”

话音未落,审讯室的门被“砰”地撞开,陆川手里攥着一张电报,雪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查到了!北港码头有个匿名货柜,登记的是‘木料’,今晚子时啓航,目的地是南洋的槟城!”

陈霜宜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照片,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汉斯身边时,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那双还抓着铁栏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握着精密的仪器,记录过无数实验数据,如今却只剩下抖。

这时汉斯突然擡头,一开始慌张失措的眼神突然变得诡异,“你以为,你身边的人就没有参与了吗?”

此话一出,陈霜宜莫名的慌张了起来,她脑子里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人。

她的父亲。

陆川看了一眼汉斯,眼神像是在警告,然後将陈霜宜拉了出去。

汉斯瘫着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只有铁链在他脚边轻轻晃,像条断了的蛇。

他的眼神充满不屑,又有些…自信。

看守所的铁门再次打开时,天边的鱼肚白已经被朝阳染成了橙红,像泼在雪地上的血。

陈霜宜擡头看了眼天色,陆川的汽车就停在路边,引擎低低地轰鸣着,车灯刺破残留的夜色,在雪地上拉出两道惨白的光。

“去北港码头。”她拉开车门,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不能让他把这祸水,泼到别的地方去。”

汽车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

远处的码头已经能看见林立的桅杆,在晨光里像一排指向天空的白骨。

那艘往南洋去的货船,今晚注定到不了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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