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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寒弩问天(第2页)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一遍一遍地擦,像是要把什么心事也擦进去。

陡然间,他双臂抬起,将弩口直直对准正中的佛像。

“你偏心。”

他终于开了口。

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了一下,像石头扔进枯井,咚地一声闷响,余音层层叠叠反弹开来。

回音撞在殿顶的木雕童子拜观音藻井上,撞在四壁的三星高照壁画上,撞在佛像的金身上,弹回来,碎了,碎成一片嗡嗡的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叹了一口气。

泥塑佛像自然不会作答,依旧垂眸含笑。

“你普度众生。”

他把弩口往上抬了抬,对准佛像低垂的眼,箭尖在烛光里微微颤,他的整条手臂都在绷,从肩胛到肘弯到手腕,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弓弦在颤,箭尖便也在颤,颤得细细的,密密的,像一根针在空气里画圈。

“可你度不了我。”

他心底清明,自己本就不属于寻常众生。

世间凡人,有苦有乐,有欢聚亦有别离,心中总有所念、有所牵挂。

可他一路走来,一身孤冷,似是被剥去了七情六欲,到头来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

众生在佛眼里是平等的,可他不想要平等,他想要偏心。

凭什么齐国安能得贺景春倾心相奉,师徒二人相守相伴?

凭什么贺景春历经苦楚,始终有人悉心照料、挂怀于心?

那间小小的药堂之内,一人施针施治,一人煎汤奉药,病痛时蹙眉隐忍,好转时浅露笑意。

一痛一喜,一来一往,循环往复,便如田畴间春韭,割而复生,岁岁不绝。

总有人等候,总有人牵挂,总有人为那一点疾苦揪紧心神。

而他呢?

他孑然一身,放眼望去四顾茫茫,连一份寻常的温情都求而不得。

殿内长明灯焰依旧轻轻跳动,青白香烟缓缓流转,满堂佛相慈悲伫立,却解不开他心中这一团缠结半生的执念与妒意。

世人的人生,皆有来路可寻,有亲情教养托底,唯独他朱成康,自八岁那年起,便被生生斩断了所有根脉。

一旨下来,让这事一笔勾销,他的名字被彻底从朱氏族谱中划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昔日的宗亲情面、皇室名分、半生退路尽数清零。

而后便被弃置北境那片吃人不吐骨的苦寒之地,任由风沙磨砺、世事磋磨。

自那以后,无人教他立身之道,无人教他世间情理,更无人教他如何好好活着。

一身杀伐手段,是绝境之中无师自通的;满心算计城府,是步步被逼、万般无奈练就;就连脸上那点看似温和的笑意,都是年少孤寂时,对着铜镜一点点描摹学来的。

镜中人眉眼冷寂,勉强扯出一抹浅淡弧度,他便跟着效仿。

日复一日,练得眉眼如常,笑意规整,可自始至终,无人知晓这笑为何而展,暖意何在。

镜里镜外,两个孤影皆是空壳,皆无真心。

朱成康手腕微沉,缓缓压下弩口,不再对准佛像眉眼,转而稳稳对准莲台佛躯的胸口。

佛心口描着一枚鎏金“卍”字纹,金漆饱满温润,在摇曳酥油灯火光里,漾着柔和静谧的光晕,端庄慈悲,不染半分俗世戾气。

他的语声骤然轻了下来,低若晚风掠檐,柔似怕惊扰了殿中沉寂的神佛,又似怕撞碎自己心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偏执。

“你把他治好了。”

他一字一顿,轻得近乎虚无:

“你把齐国安的徒弟,治好了。”

齐国安。

他生得一副温润端雅的模样,性子从容平和,待人处事皆是慢条斯理。

最难得的是他眼底有光,是活在暖阳里的人才有的澄澈与柔软,干净、温热、坦荡。

那双温和眼眸落在贺景春身上时,那份神色,是诸佛普度众生都不及的偏爱。

佛视众生,万般平等,无疏无近、无偏无私。

可齐国安看贺景春,是全然不一样的。

那不一样的眸光里,有疼惜、有怜爱,有含在口中恐化、捧在手心恐碎的谨慎,有怕他受寒、怕他受辱、怕他受半分委屈的小心翼翼,那份护持与牵挂温柔得近乎笨拙,赤诚得毫无保留。

这世间最好的温情,尽数落在了贺景春身上。

可他朱成康半生孤寒,从未有过半分温存。

幼时母妃被苏氏毒妇暗算殒命,直至咽气时,尚且满心期许腹中孩儿平安出世,懵懂不知人世险恶、人心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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