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是在此时,一片鹅绒轻轻飘落在她指尖。
雪白的,细微的绒毛。
带着风的颤动,与那棉絮融为一体,分不出是棉絮,还是鹅绒。
千禧微微睁大了眼,她轻轻拈起鹅绒,又掐了点棉絮,仰头对着太阳光一瞧,左右对比一番,她看见了芦苇絮。
她忽然开口,“江祈安……”
“我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江祈安以为她逗他玩,仍躲在那温暖的庇护里,不愿面对现实。
千禧记得推了推他的背,“你快起来看!”
她语气变了,毫无颓丧之感,满是新奇。
江祈安不情不愿立起身,不解地望着她,她的笑意又明媚起来,虽不知她开心个什麽劲儿,却是连带着他的郁结也散了几分。
她拈着鹅毛,放在他眼前,“你瞧!”
“这是鹅绒,这是棉絮,这是芦苇絮!棉絮和芦苇絮都可以做冬衣,鹅绒是不是也可以?”
江祈安的眼里不由聚起了光,他顺手接过鹅绒,拈在指尖轻轻摩挲,仔细地瞧。
“你想啊,那鸭子和鹅寒冬腊月都在水里游,它们不冷麽?”千禧激动地拍着他的背,“肯定冷啊!但它们还非要下水,肯定是不怕冷的,说不准秘密就在这鹅绒上!且它们离开河水时,浑身竟是干!”
千禧一副发现了惊天秘密的模样,激动得站起身来,“说不准,这绒毛穿在人身上,真就不冷了!”
江祈安还有些不可置信,稍微一想,就觉着这事可行,反正死了那麽多鸭子,不妨一试。
千禧欢欣鼓舞地转了一圈,忽然转身抱住了江祈安,下巴搁在他胸膛,双眸水灵晶莹,“别怕,要是这事儿能成,鸭子也不是白白死的!还得给它们记上一功!”
江祈安的心脏又恢复了跳动,望着那鸭绒,竟觉口干舌燥,他凝神思忖,倏地轻笑,“呵……还真有可能……”
千禧激动得跳起来,“对嘛对嘛!就是行!必须行!我说的一定行,你必须信我!”
她已经为自己的新点子乐得没边了,“你想啊,就我们岚县的水,养它满江满河的鸭子鹅根本不是事儿,到时候大家都能吃上肉,鸭子也能下蛋,这鹅绒还能做衣裳,养一只鸭子赚三份钱,说不准天底下的人都能靠我们岚县养活……”
江祈安的情绪随着她的喜悦缓和,眼角眉梢不知不觉染上笑意,静静望着她乐得转圈的模样,摇头失笑。
千禧见他不说话,轻嗔薄怒地问他,“你怎麽不说话?我说得不对?”
江祈安眉梢一扬,眸光宠溺,“行,都听你的。”
那天,死去的鸡鸭鹅忽然有了新的使命。
纯粹的损失成了希望,江祈安愿意为了这丁点希望,花钱收下那羽绒,虽说价格极低,却是给了村民些微慰藉,不至于陷入绝望。
江祈安求稳,让千禧保密,将拔下来的羽绒送到千禧家里,给梁玉香试试能不能做成衣裳,毕竟,梁玉香信得过,千禧又说她制的衣裳一等一的好看。
此番恶事虽暂且休止,却是在莲花村留下馀威。
不少人因为血本无归,灰心丧气。
对比之下,林六子近来吃香喝辣,美娇娘在怀,还收拾东西准备搬家,硬是给人看红了眼,纷纷打探他林六子的来钱路子。
林六子也不藏着,毕竟那富商说,成交一户土地,就给他吃回扣,如此一来,他便招呼兄弟们一起去卖地。
在悄悄成交了好几户後,林六子的邻居李芸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偷摸将这事儿告诉了千禧。
千禧记恨着林六子踢她的狗,原本再也不想理会林六子的事,却架不住好奇,偷偷去他家一瞧,恰巧偷听到林六子撺掇兄弟们卖地。
她惊愕不已,却是顾虑到这些人暴戾,没敢声张,她悄悄跑去告诉了乡长和江祈安。
人力物力有限,江祈安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底下的人,他才知道这事,怒不可遏,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被弹飞了。
他很少这样发怒。
不过衆人都能理解,莲花村刚开建时,江祈安就下了明令,限莲花村的耕地池塘山地,通通不准买卖,买卖者当没收所有私産,劳苦役十年。
江祈安二话没说,立马派人去抓了正着,将林六子的买卖的证据全搜出来,一夥人包括姜柔全押进了牢狱,等他们去搜那富商的宅子时,那富商一家早已人去楼空,不见踪影。
像是压根不存在这户人家一样。
此事没有消停两天,甚至在悄然发酵,莲花村的人又闹起来了。
他们大多是死了几十只鸡鸭鹅的人,失去了种地的信心,就想捡便宜换现钱过更轻松的日子,偶然听见了林六子的地竟能卖得几百两,便再也不可能安生种地。
江祈安此举,就算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沟也不挖了,整日在乡舍门前闹着,“我们自己的地,凭什麽不让我们卖!”
“林六子不就想过好日子吗?你们凭什麽抓他?他媳妇儿都有孩子了,还把人抓进大牢,这跟要她死有什麽区别!”
江祈安忍无可忍,当着衆人的面宣布,“莲花村的田契上早就写了不容许私人买卖,当初你们全都画押了,今日你们若想违契,官府可以收走你们的土地,再有聚衆闹事者,按违契处置!”
这番言论,算是暂且唬住他们。
江祈安觉得还不够,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必须明正典刑。
他要公堂审理林六子卖地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