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还不知他经历了这些事儿,那些年,她苦于武一鸿的死,几乎没有心力去牵挂他,现在知道,只能悄悄抹眼泪。
江祈安轻轻擦去她的泪,“我也想问,我该去哪儿。”
“可世间并未净土,要是有,那也是人造出来的。”
江祈安喟叹,开口时,嗓子亮起来,“青天在上,法理在下,农桑为骨,货殖为精,人情为血。”
“此乃天人合一之法,如此构筑,当生生不息,譬如——岚县。”
“芙蕖夫人哪怕死了十几年,她造出的血肉,仍在支撑着这个小城。”
“经历越多,我越觉着岚县所拥有的东西无比珍贵,所以在梁国开国的那一日,我就将策论想好了,我不在意是前朝还是新朝,我只在意谁能让这片土地更好,谁能偏心这片净土。”
没有世外桃源,但凡有人的地方,一定会有纷争,天灾无情,人心百窍,所以他无处可去,逃无可逃。
“千禧,我对不起你,我想象不出世外桃源的日子,不知该如何给你……”
千禧忽然拉住江祈安的手,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
她绷着眼泪,忍住愤懑的颤抖,“我什麽都明白。”
能有什麽不明白的,她所有的展望,全倚仗着岚县这片土地,种过良田的人,怎会想再去开垦荒地,更何况那地可不是一个人能开垦的,遇到好皇帝好官有可能,但凡遇到一个贪官,一辈子几十年就没了。
她沉声道,“你做什麽我都明白,不要怕。”
江祈安埋在她的後颈,轻轻点头,湿润的眼睫擦过肌肤,想说些什麽,却开口失语,不知该怎麽表达那份情,只轻轻含咬着她的肩头,轻了他无法抒发那情绪,重了怕她疼,最终只能反反复复在她肩膀落下无数牙印。
方才说了那麽久,却都是废话,谁也不知离了这船要去哪儿,要做什麽。
突如其来的遮天蔽日,二人都明白彼此的迷茫无助,哪怕焦躁惶恐也只能往肚子里咽,并不问对方该怎麽办。
许久,他们不敢出这条船。
荷田忽然有个歌声传来。
“荷叶田田水清清,小妹摇橹波上行——”
“采得莲蓬满筐笑,日头未落船已轻——”
有清脆的小孩调笑的声音,“二姐,你唱了东杨哥哥也听不见~”
“那你偷偷去把东杨哥喊来听我唱~”
两姐妹笑闹着,大呼,“诶!那儿有条船!谁把我家莲蓬都压倒了!”
千禧与江祈安对视一眼,忽然慌乱,整理衣襟,千禧替他捋了捋散乱的两缕发,“要赔钱的!”
“喔……我没带钱。”
“找徐玠借一借!”千禧道。
二人这才走出船去,天光大亮。
采莲蓬的两姐妹一看,竟是县令,忙笑着说算了算了,反倒帮他们将船推到岸边,还送他们两篮子摘好的莲蓬。
两人怎可能收。
尝了两颗新鲜的莲子。
只是忽然之间,安静的荷塘被阵阵脚步声踏碎了宁静。
骤然间,天光黯淡,密不透风,闷得像是要下雨。
徐玠坐在土包上,原本只是看着二人嬉笑甜蜜,一转眼,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领着二十几个人奔来,将荷塘边站满了。
荷塘是两个大荷塘挨着的,中间一条土道,狭窄得只能并行两人。
因为狭窄,徐玠能一人拦住了杨玄昭,“兄弟,这道归我,你可以滚了!”
杨玄昭找人找了一夜,此刻满眼的红血丝,“我不想找你,别拦我,不然我一定会动手!”
“老子不让!”
“徐玠!别跟我老子老子的!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滚!”
“那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徐玠挡在杨玄昭面前,背後疯狂对二人打手势。
二人都看见了,但一个人对二十人不是较量,是凌虐。
千禧轻轻拉起江祈安的手,仰着头,眼里不见慌张,极尽温柔,“你跑吧!他总不会打我。”
江祈安摇头,“不想跑,跑不动。”
“徐玠也不欠我们。”他道。
千禧忽然热了眼眶,“嗯,就是,他身上还有伤呢。”
江祈安还想问问什麽伤,是不是又打架了,却只化为浅浅一笑,他往前走去,不管他们怎麽逼他,反正他是不会签的。
就在此刻,不知从哪儿蹿出另一群人,齐齐朝土道的另一头涌去,人更多,甚至围了杨玄昭的人,拔出了刀剑,警惕戒备。
两头都被堵了。
江祈安几乎立刻知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