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善信且静听。”青袍裹身的太平真人拂尘一扬,“可知人为何生老病死?贵贱贫富又因何而定?”
朱砂观太平真人,蓄发绾髻,长须飘然。
身形清癯,颇有超脱尘俗之态。
她看得认真,罗刹听得认真。
话音方落,他便高举左手,一脸跃跃欲试。
头回遇到这般踊跃之人,太平真人捋须而笑,手中拂尘指向罗刹:“你来说罢。”
罗刹两手相抱,举于胸前行礼,再朗声道:“生死循天道,贵贱有承负;修德可改命,我命不由天。”
语毕,太平真人夸赞道:“善信之言,尽显真悟,善哉!”
周遭掌声此起彼伏,罗刹得意挑眉,低头看向朱砂。
朱砂最是看不惯他的自恋之态,稍加思索便应了一句:“天道虚渺难证,难道修德便能改蝼蚁之命?我看啊,人之生老病死与贵贱贫富早已注定,至死不变。”
针对两人的分歧,太平真人抚须望云,银须随动作轻颤。
衆人追问他的见解,静候良久,他方道:“二位善信皆有理。但依贫道之言,物偶自生,贵贱亦非神意天定。至于命枢,在自身而非诸天外物。”
围坐的百姓听得一知半解,太平真人以自身为例,细细解释道:“贫道少时,人皆谓之‘朽木难成栋梁’。贫道于深山苦修卅载,守得本心,终证‘人本无贵贱,命在手中握’的道理。诸君,大药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1]
馀下的半个时辰,太平真人以故事切入浅释经文。
他说话风趣,常逗得衆人哈哈大笑。
午时三刻,他收起拂尘:“今日且说到此处,诸君珍重。”
围坐之人纷纷起身稽首礼谢,念道:“福生无量天尊。”
太平真人离开前,特意叫走了罗刹与朱砂。
两人跟在两位神使身後,一路七拐八拐走进青月镇的一间空宅院。
宅中有六间厢房,两间住人,四间堆放钱帛之物。
此间金银之气弥漫,罗刹深吸一口气後,悄咪咪告诉朱砂:“起码有万贯之数。”
朱砂假意好奇,左顾右盼找前面的两位神使打听:“神使,里面堆的都是真人的家财吗?”
太平真人的左右神使。
其中,左神使是他的弟子安屏;右神使便是被他所救的王桓之。
对于她的问题,王桓之先于安屏之前,抢先开口:“真人素来淡泊名利,这些皆为善信之财。本月十五,真人将布施善财,两位善信若欲得十倍回报,可于近日捐赠钱帛。”
安屏看两人面上犯难,赶忙打圆场:“师弟,两位善信人地两生,勿要强人所难。”
王桓之正色道:“谨遵师兄教诲。”
进房前,朱砂盯着王桓之看了又看。
她从前听王衔之提过几句王桓之,说是身子骨差,少言寡语。自小如同槁木死灰一般,对任何事一概不问不闻不做。
可出现在青月镇的右神使王桓之神采飞扬,与百姓们谈笑风生。
与王衔之口中不讨喜的王桓之,实在天差地别。
看着门外远去的两道身影,朱砂心中冒出一个猜测:难道王桓之被恶鬼夺身了?
她想得正出神,太平真人的一句话骤然惊断她的思绪:“两位善信可是为情字所恼?”
“不是。”
“是。”
太平真人面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二人当下的反应:“贫道今日见善信神色郁郁,不知善信之惑在何处?贫道愿闻其详。”
三人间沉默许久,唯一的女声低低响起——
“我与他之间,始于一场骗局。我知他爱我胜过一切,可我却不自觉地开始害怕。”她坐在蒲团上,头微微低垂着,目光空洞地望向脚边,“我害怕他知晓一件事後,所有爱意会尽数化为无从掩饰的恐惧。”
多年前真相揭破那刻,她的亲生父亲脸上血色褪尽,吓得慌乱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