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雪夜暗查,景仁寒灯
乾隆明黄的身影消失在漱芳斋月洞门外,带走了帝王的威压,却留下满室沉甸甸的寂静。暖阁里,炭火“噼啪”一声轻响,惊得金锁手一抖,几颗圆润的珍珠从歪斜的紫檀托盘里滚落,“啪嗒丶啪嗒”地在青砖地上弹跳开去,清脆的声响在凝滞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紫薇靠在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尔康温热的手掌始终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源源不断的暖意透过皮肤渗入。她闭着眼,长长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堵在那里冰冷的恐惧,终于被乾隆最後那句沉甸甸的“朕来料理”硬生生撬开一道缝隙,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姐姐…”小燕子半跪在紫薇面前,声音带着劫後馀生的哽咽和未消的怒火。她擡手,用指腹笨拙又轻柔地擦去紫薇脸上的泪痕,动作间,她腕上那只方母给的金镯子滑落下来,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轻响。“别怕了,皇阿玛都发话了!粘杆处都动起来了!那些嚼舌根的烂舌头,看他们怎麽收场!”她咬牙切齿,眼底烧着两簇小火苗,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揪出罪魁祸首。
永琪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外乾隆离去的方向,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转向小燕子,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小燕子说得对。皇阿玛亲口彻查,必能水落石出。”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地上跪着丶依旧抖如筛糠的明月,又看向门外,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能在高贵嫔禁足期间,把谣言散得满宫皆知,甚至传到朝堂,恐怕不止景仁宫一处手脚。”
他微微侧首,对着暖阁外沉声唤道:“小凳子!”
“奴才在!”小凳子一直在门外候着,闻声立刻小跑进来,脸上也带着惊魂未定,但眼神比明月稳得多。
“人‘请’来了吗?”永琪问,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他刻意咬重了那个“请”字。
小凳子立刻躬身,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回王爷,奴才刚才出去时,已经瞅准了那王顺儿在御花园西角门附近溜达。奴才没惊动旁人,只说漱芳斋有件要紧差事,请他过来搭把手,他也没起疑,这会儿正由小蚊子陪着在偏殿耳房‘喝茶’呢。”他特意加重了“喝茶”二字,眼神里透着一丝机灵。
“好。”永琪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看住了,待会儿本王亲自去‘问问’他这碗茶喝得可舒坦。”
“嗻!王爷放心!”小凳子应得干脆,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放得又轻又快。
尔康扶着紫薇的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她依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的手上,指节都泛了白。他心疼地蹙起眉,温声道:“紫薇,松一松手,玉佩硌得疼。”他试图轻轻掰开她的手指。
紫薇像是被惊醒,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尔康,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玉佩。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松开了手,玉佩温润的玉质上,赫然印着几道深深的指甲痕。她看着那痕迹,眼圈又红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惊悸:“尔康…我…我真的好怕…怕那些话…怕皇阿玛…”
“不怕。”尔康毫不犹豫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擦拭她掌心被玉佩硌出的红痕,眼神专注而坚定,“信物是真的,皇上的话是真的,我对你的心意更是真的。紫薇,你是大清的明珠格格,是我福尔康此生认定的妻子。那些阴沟里的污水,沾不到你分毫。方才皇上的话你也听到了,这天底下,再硬的道理也硬不过皇上的旨意!有皇上在,有我在,有我们大家在,谁也伤不了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磐石落地,敲在紫薇心上。
小燕子也连忙附和,用力点头:“就是就是!紫薇,你信我!信皇阿玛!也信尔康!咱们漱芳斋上下一心,怕什麽牛鬼蛇神!”她说着,目光转向桌上那碟被遗忘的丶已经凉透了的糖油果子,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伸手抓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咬的是那造谣生事之人的肉。
这时,小蚊子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小心翼翼地蹭了进来。他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乖乖隆地咚!外面雪粒子打得人脸疼!奴才去小厨房瞧了瞧,正好有刚熬好的红枣姜茶,最是驱寒压惊!格格们,福大爷,王爷,都喝点暖暖身子,定定神!”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打开食盒盖子,浓郁的姜味混着红枣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他先给紫薇奉上一碗,又依次递给尔康丶小燕子和永琪。
小燕子接过碗,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让她因愤怒而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她低头看着碗里沉浮的红枣,闷闷地说:“还是小蚊子机灵。”她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着,辛辣的姜味直冲喉咙,却也带来一股暖流。
永琪也接过碗,道了声谢,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落在窗外。天色已完全暗沉下来,漱芳斋檐下的宫灯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不安的光影。雪粒子被风卷着,密集地敲打着窗纸,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只躲在暗处的耳朵在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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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景仁宫。
厚重的朱漆宫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也锁住了里面一室的阴冷死寂。殿内只点了几盏昏暗的烛火,跳跃的火苗将人影拉得扭曲而漫长,投在描金绘彩却已显陈旧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高贵嫔——曾经的贵妃高氏,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夹棉旧袄,披散着头发,枯坐在冰冷的紫檀木炕沿上。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揉皱了的丶绣着金线牡丹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昏黄的烛光下,她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庞失去了所有光彩,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怨毒丶惊惧,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
李嬷嬷被带走的哭嚎声似乎还在她耳边回荡,那一声声“娘娘救我!”像钝刀子割着她的心。她猛地将手里的帕子狠狠掷在地上,声音嘶哑尖利,如同夜枭:“废物!都是废物!”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她踉跄着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一步步挪到紧闭的雕花长窗前。她用指甲抠开一丝窗缝,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也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她透过那窄窄的缝隙,死死望向漱芳斋的方向。那边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透出暖融融的光晕,像是对她无情的嘲讽。
“方慈…夏紫薇…”她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的恨意,“两个贱人!凭什麽…凭什麽你们就能占尽风光,得了圣心,还得了那样好的姻缘!而我…我堂堂贵妃…”她想起自己失宠後被衆人冷落的场景,想起乾隆看向她时那冰冷的丶毫无温度的眼神,想起如今这如同冷宫般的境地,巨大的落差和屈辱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丝疯狂陡然放大,嘴角扯出一个扭曲而诡异的笑容,声音低哑如同诅咒,“想风光大嫁?做梦!我高氏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垫背!‘铁证’…呵…李嬷嬷那个蠢货虽然被拔了舌头,可她留的东西…未必就找不到…”她猛地关紧窗缝,将风雪隔绝在外,转身扑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丶落满灰尘的梳妆匣,手指颤抖着在匣子底部摸索着什麽,指甲刮过木头的刺啦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昏黄的烛光下,她布满怨毒的脸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景仁宫的夜,比漱芳斋外呼啸的风雪,更加寒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