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雪霁画院,喜讯临门
漱芳斋庭院里的积雪被扫到廊下堆成小山,青石板上残留的水渍映着晨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子。小燕子蹲在海棠树下,冻得通红的指尖捏着半截树枝,在融雪的泥地上用力划拉着。枝尖戳进湿泥,溅起几点褐色的泥星子沾在她石榴红的裙摆上,洇开几朵深色的小花。
“不对不对!”她突然把树枝一丢,拍着手站起来,颊边的梨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王府的院子得更大!这里,”她用脚尖点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方块,“得辟出个练武场!我哥总说我剑法退步了,得有个敞亮地方让他指点我!还有这里,”她又往旁边挪了两步,靴尖在雪泥地上画了个圈,“得架个秋千!要那种能荡得老高的,比御花园那个还结实!”
话音未落,一件带着体温和冷冽松香气的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金线绣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边缘滚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冻得微红的脸颊愈发娇俏。
“想要什麽样的院子,皇阿玛都给你备好了。”永琪的声音带着笑意从身後传来。他刚从外面进来,石青色亲王常服的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清俊的脸上带着风霜的寒意,眼底却暖融融的。他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的系带,指尖不经意拂过她微凉的耳垂。
小燕子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备好了?在哪儿?”她动作太快,头上的点翠蝴蝶簪颤巍巍晃动着,细碎的流苏扫过额角。
“就在方府隔壁。”永琪笑着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丝带系着的图纸递给她,“原是一处闲置的皇家别院,前几年翻修过,格局方正敞亮。皇阿玛说,正好给咱们做婚房。”他今日腰间的玉带换成了象征荣亲王尊位的青金石镶金带銙,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小燕子一把抢过图纸,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她飞快地解开丝带,图纸“唰”地展开——工笔细绘的宅院跃然纸上,亭台楼阁,回廊水榭,无不精巧。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最终死死钉在图纸一角:一道清晰的墨线标注着“亲王府—方府角门”,旁边还用小楷细细写着“连通窄巷,便利往来”。
“方府隔壁?”她猛地擡起头,声音都拔高了,像只受惊的雀儿,“就是我家後墙隔着那条小巷子,大门总是关得死紧的宅子?”她记得去年刚搬来京城时,趴在自家後墙头张望过那高高的院墙,还问过萧剑里面住了谁。萧剑当时叼着根草茎,漫不经心地说:“皇家産业,一直空着,别打主意。”
“正是。”永琪的笑意更深,伸手点了点图纸上那道角门,“皇阿玛特意让人改了格局。後院按你说的,辟了练武场,青石板铺地;园子里移栽了你喜欢的垂丝海棠和碧桃,开春就能看花。还有这角门,”他指尖划过那道连通两家的墨线,“图样是皇阿玛亲自勾的,说往後你想回娘家,擡脚就到,省得车马劳顿。”
小燕子捧着图纸,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她看看图纸上那道小小的角门,又看看永琪含笑的眼睛,再想想自己家和那宅子只隔着一堵墙的距离……巨大的欢喜像炸开的烟花,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她原地转了两个圈,石榴红的裙裾旋开,像朵怒放的花。披风的金线流苏随着她的动作飞扬,扫过永琪的手背。
“太好了!太好了!”她猛地停住,一把拽住永琪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趔趄,“走!现在就去告诉我爹娘!他们肯定要乐疯了!”她拽着他就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树枝都忘了捡。
永琪被她拖着,无奈又宠溺地摇头,石青色的袍角扫过沾着雪泥的青石板,留下一串湿痕。阳光正好刺破云层,落在漱芳斋屋檐下挂着的冰凌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
方府正厅里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旺,空气里浮动着新沏的雨前龙井的清冽茶香,混着红漆木箱里散出的新绸缎和樟脑的混合气味。
方之航坐在紫檀木圈椅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一把乌木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嫁妆册子,朱砂笔在上面勾勾画画,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方母则站在几个敞开的红漆大木箱旁,正把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的云锦丶苏绣往里面放。枣红色的锦缎面上,金线绣的百子千孙图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这匹云锦软和,做褥面正合适。”方母拿起一匹月白色的料子,手指摩挲着上面暗纹的缠枝莲,“那匹苏绣的凤凰牡丹鲜亮,给慈儿做被罩。这孩子怕冷,得多备几床厚实被褥。”她说着,又拿起一匹石榴红的妆花缎,比划着,“这个颜色喜庆,给她做几身家常的新袄……”
“爹!娘!”
人还没到,清脆响亮的喊声已经像小爆竹一样炸了进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震得窗棂纸都嗡嗡轻响。
方母手里的银剪“哐当”一声掉在旁边的绣绷上,锋利的剪尖在绷紧的素缎上戳了个小洞。她顾不上看,忙不叠地转身,连老花镜都忘了摘。
小燕子像阵风似的卷进客厅,红扑扑的脸颊还带着奔跑後的热气,眼睛亮得惊人。她“啪”一声把那卷图纸拍在方之航面前的八仙桌上,震得算盘珠子都跳了跳。
“皇阿玛赐府邸啦!就在咱家隔壁!还画了角门,以後我随时能回家!”她一口气说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指着图纸上那道醒目的墨线,指尖因为兴奋微微颤抖。
方母几步抢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凑近了图纸,手指颤抖着点在那道角门标注上:“这……这……”她擡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这皇上……也太体恤了……”她一把拉住方之航的手,指尖冰凉,“老头子你看!你看啊!以後咱们闺女回家多方便!再也不用眼巴巴盼着宫宴才能见着了!”
方之航放下算盘,扶着妻子的肩,目光落在图纸上连通的宅院上。他捋着花白的胡须,先是惊讶,随即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好!好!皇上有心了!永琪这孩子也懂事,知道咱们舍不得闺女!”他转向跟着进来丶正含笑站在门口的永琪,眼神郑重,擡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以後我这闺女,可就交给你了。咱家就在隔壁,”他指了指图纸,又指了指脚下的地,“要是她受了委屈,我这当爹的第一个不答应!”
“伯父放心。”永琪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石青色的袍角垂落,姿态恭谨而诚恳,“儿臣定会用一辈子护着小燕子,让她开开心心的,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他腰间的荣亲王玉带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无声彰显着皇家的重视与恩宠。
“还封了亲王?”方之航这才注意到他腰间不同以往的玉带,惊喜更甚,捋着胡须的手都顿住了,“皇上这是给足了咱们慈儿脸面啊!”他转身,中气十足地对着候在门口的管家喊道,“方福!快!去把库房最里头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搬出来!今日天大的喜事,必须好好庆贺!”
正说着,门帘一掀,萧剑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进来。他肩上落着未化的雪粒子,手里却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漆食盒,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厅内景象时染上暖意:“刚从宾楼回来,柳青听说赐了府邸,特意让厨房现做了些咱们江南的点心。”他打开食盒盖子,热气混合着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印着“定胜”红字的米糕,还有小燕子最爱的丶裹着亮晶晶糖衣的糖油果子。“皇阿玛还说,”萧剑补充道,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图纸,唇角微扬,“让工部明日就动工修角门,赶在婚期前完工。”
“大哥最好了!”小燕子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过去,拈起一块还温热的糖油果子就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等角门修好了,我天天去宾楼蹭饭,让金锁给我做糖醋鱼!”糖衣沾在嘴角,亮晶晶的。
方母笑着用帕子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和手上的油光:“都要成婚的人了,还这麽馋嘴。”她拉过小燕子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腕上那只沉甸甸的赤金缠丝镯子,那是她及笄时亲手给女儿戴上的,“往後在王府里,要学着做当家主母了,可不能再像在娘家时那样任性妄为。”
“知道啦娘!”小燕子顺势搂住方母的胳膊,像小时候一样把脸贴在她肩上蹭了蹭,拖长了调子撒娇,“有永琪帮我呢!他要是敢嫌我,”她擡起头,冲着永琪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我就从角门跑回家,让你罚他抄一百遍《女诫》!”
永琪站在一旁,看着小燕子娇憨的模样,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无奈地摇头:“我哪敢嫌你,疼你还来不及。”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雪後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暖融融地铺满一室。方府屋檐下挂着的几盏大红灯笼,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晃,将温暖的红光斑驳地投在庭院里尚未扫净的雪地上,也映在厅内每个人带笑的脸上。
客厅里,方之航正和萧剑指着图纸低声讨论着府邸的布置细节,方母拉着小燕子絮絮叨叨说着体己话,永琪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这满室的笑语喧阗,看着亲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喜悦,心里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熨帖而踏实。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宫廷乐师调试婚礼乐曲的声音,清脆的笛音混着悠扬的唢呐,穿透冬日的晴空,与这方小天地里的欢笑融在一起,悠悠地飘散开去——这场跨越了两世的圆满,正踩着暖阳与喜气,一步步,坚定而温暖地朝他们走来。